宋晗说：“梦叔就是你爸爸”
暖风拂过,碧波阵阵驶下高架再直行一段距离，被一片赤红色花海紧紧簇拥环绕的温阳和枫宁巷便出现在眼前
宋晗倚在靠背上闭目小憩，半睡半醒之中隐约听到了一阵警笛,似乎是救护车的声音,但如同错觉一般很快就消失不见
意识朦胧之时又隐约听见几道手机消息声,被惊扰的宋晗拧了拧眉,无动于衷，心想等会儿自习课要把软件广告推送全都关掉
出租车在温阳大门口停下，今天学校开家长会，进出校门管理不严格,趴着玩手机的门卫大爷看到来着穿着温阳校服，便默许他进门
宋晗径直来到自习教室
还在楼梯上，隔着一段距离就听到每个班级的自习教室都沸反盈天，不知道在大声讨论什么
沿路回到一班教室，宋晗才发现和自己班的闹腾程度相比,其他班根本就是孙子
一屋子都是闲不住的猴子，三三两两围在一起激动地讨论什么，甚至有几个人吃的是百家饭，从一个小团体聊完后蹦跶到另一个小团体接着聊
就连被班主任钦点管理纪律的何天怡也在比比划划地讲话
然而宋晗一进门,即将沸腾的教室像是忽然被泼了一杯冻了82年的冰水,在三秒之内迅速冷却下来，齐刷刷地看着在后门推门而入的宋晗
连表情也整齐统一，就像见了鬼一样
宋晗一头雾水,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除了出了点汗之外没有其他不妥,又摸摸自己的脸,神色一如既往的冷,但又透着呆，问：“我脸上沾了什么吗？”
离他最近的何天阳迟疑着问：“晗哥……你怎么还在这里？”
宋晗疑惑反问：“我不在这里应该在哪里？”
“晗哥刚回来，不知道是正常的”袁煜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神色复杂道：“旸哥、秦老师和你爸出了一点事，现在去棉城第一人民医院了”
“我爸？”宋晗形状锋利的眉宇骤然拧起，满脸不解，“我哪来的……”
疑问还未说完，宋晗忽然意识到什么，拿起手机点亮屏幕
祁仕栩发来一道消息
袁煜还没有来得及和他详细说明不久前一班教室门口发生的事情，就只见宋晗脸色骤然一变，紧接着夺门而出奔出教室，他就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宋晗……”袁煜伸手一抓，只抓了个空
在闷热的走廊上飞驰着，宋晗一边解锁手机屏幕，点开祁仕栩的语音
“小晗，梦叔其实已经回国了，是不是没想到？梦叔今天过来为你开家长会，刚才跑错去了高三教室，问过之后才知道原来你们还没有搬到高三教学楼……我到你们班门口了，先不说了，等会儿开完会，梦叔去找你，要好好看看你”
几滴咸涩的汗液随着面部流畅的弧度滴入眼睛，宋晗不适地眯了眯眼，眼前被阳光晒得滚烫的路落入瞳孔之中，近乎一片发白
宋晗死死咬着后牙，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两圈，低声说了个「靠」
——
第一医院的急诊楼里人来人往，鼎沸的人声之中隐隐夹杂着从不起眼的角落里传出的压抑的哭泣声
“您好，请问……”宋晗随手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
护士手中拿着病例和几瓶药水，正匆促往楼上赶，见面前这个少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什么，禁不住催促道：“有问题快问，赶时间呢”
宋晗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要问什么，不知道他们今天的衣着特征，不知道来了几人，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忽然进了医院
他一无所知
他松开了抓着护士小臂的手，向后退一步，抱歉道：“不好意思，没事了”
“你这人……”护士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抱着满怀的物品匆匆离去
一串被背到滚瓜烂熟的电话号码在脑中一闪而过，宋晗目光空洞地愣在原地许久，才迟疑着拨出这个号码
听筒中铃声响了许久，直到快自动挂断了才成功接通
在学校里和下车后跑了很长一段路，喉咙里干到冒烟，宋晗的嗓音一出口就带着无法忽视的沙哑：“是我……”
从听筒中传出的首先是阵阵女人的哭嚎，紧接着才是祁之旸熟悉却略显疲倦的声音，由于语速过快，过于干脆，难免让人感觉到似乎冷若冰霜
“棉城第一人民医院，四楼急救室”
宋晗还未干哑着说一声「好」，就听到电话里传出一阵忙音，电话被祁之旸挂断了
——
“你个疯女人，你到底是谁啊，我梦哥早上出门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进了医院？是不是你搞的鬼？小颖，你给我报警，现在，马上！今天她要是不进去我就不姓宋！”
跟在宋织身后自始至终安分低着头，避免殃及池鱼的助理闻声，立刻拿出手机输入
秦姝却被宋织恶人先告状气笑了：“行啊，现在就打电话，今天警察必须过来把这件事调查清楚，祁仕栩明明是我丈夫，你一个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鸠占鹊巢你还有脸报警？”
急救室门口被围观人群挤满，对着眼前这个精彩的现实版家庭伦理剧议论纷纷
“什么丈夫，你说谁是你的丈夫呢？真可怜啊，是不是这辈子没见过男人，大街上遇到一个男的就说他是你老公？这么缺男人怎么不去夜店找，那里你一抓一大把，什么样的找不到，怎么就偏偏赖上梦哥？梦哥和我同住十多年，他有没有老婆谁比我更清楚，你算什么？就算倒贴，梦哥也不可能看上你！”
“他是我丈夫，是去过民政局、国家承认的丈夫！”秦姝眦目欲裂地瞪着眼前这个明明年轻貌美却满脸不屑又刻薄的女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失踪之后遇到你，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他就是祁仕栩，你不是不承认吗？他——”
秦姝抬起气到发颤的手，指向急诊室门旁的角落：“他就是祁仕栩的亲生儿子，验一个DNA，亲缘关系99%的检测结果比什么都有力！”
宋织下意识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高挑清瘦的俊朗少年靠在墙上，双目失神空洞地冷漠注视面前这一场闹剧，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已经站成了一座雕塑
少年那张眉目清朗的脸明明和宋织印象中宋梦的模样分毫不相似，反倒像极了眼前这个扬言梦哥是她老公的疯疯癫癫的女人，然而看到女人这么笃定的模样，宋织忽然有了那么一丝不确定
秦姝敏锐地捉住了她不到一秒的退缩，乘胜追击道：“你不是要报警吗，你倒是快报啊，你现在就报啊！快让警察过来看看到底谁才是对的，今天警察不来我还就不走了！”
面前这个一身名牌的年轻女人忽然间说不出话，她身后跟着的助理举着已经输入110的手机，不知所措地打量面前这个模糊的局势，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把电话拨通
宋织垂在身侧的手被她捏得咔咔作响，漂亮却阴鸷的眼睛不停在母子二人之间打转，无视秦姝见她退让后露出的冷笑，停留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少年身上
那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男生似乎忽然注意到了什么，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但也骤然变得冷漠不堪，似是凝结着经久不化的霜雪，紧紧锁住人群中的某一个方位，迈步走近
走到围观的人群前，面前的几个人见他面色不善，自觉为他让出一条道，直通站在人群后面姗姗来迟的宋晗
他好像是没等到电梯，一路跑上来的，常年苍白的脸上难得爬上些许血色，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喘气
激烈议论的众人忽然不说话了，这一片吵得沸沸扬扬的走廊转瞬间安静到近乎可以听见掷地的细针
“宋晗”祁之旸站定在他面前
二人之间隔着一块完整的地砖，他们似乎从来没有面对面地隔着这么远说过话，宋晗低头凝视着地砖，怕一抬头就撞上祁之旸审视般的视线
“我到了”
祁之旸「嗯」了一声，熟悉的眉宇间不自觉地露出在他们二人之间无比陌生的疏离：“这是怎么回事？你可以和我解释一下吗？”
虽然没有抬头看他，可无法避免察觉出他的语气，强迫着自己冷静，却无法避免地带上了愤怒且迷茫的质问，急迫得到他给出的合理的、容易让人接受的回答，无论是真实还是谎言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梦叔……”宋晗沉声道，“就是你爸爸”
祁之旸神情难辨地地闭上了眼
猝不及防听到一个人的亲口承认，两个争执不休的女人齐齐怔住，宋织脑中一片空白
尽管秦姝已经确认现在还躺在急诊室里的男人就是祁仕栩，可听到宋晗的话语，她的心还是跳漏了半拍，在学校里第一眼见到祁仕栩没有哭，被暴怒的保姆揪下一地长发没有哭，和宋织对峙没有哭，然而失而复得的人如此确切地出现在她面前，眼眶中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下
可她很快意识到了什么，抬起蓄满眼泪、哭得丝毫形象都不剩的脸望向宋晗
“祁仕栩说这次是代表宋晗参加家长会，他和你是什么关系？宋晗，你是不是一早就认识祁仕栩，你瞒着没有说？为什么？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别沉默啊，你快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