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宴上,卿云惊讶于李照竟是实话实说,秦少英的确是比记忆中要“老”了许多
那“老”并非相貌上的变化,而是秦少英整个人都沉了下去,几年前秦少英还一直像个冲动的毛头小子,如今倒真有了大将之风,同苏兰贞一文一武,一左一右,两人俱是深沉模样
卿云很难想象如今这个满身成熟气息的秦少英同他调笑的模样,正如他同苏兰贞,如今见面只聊公事一般,往事如昨,昨日已死
夜宴散去,卿云心下阵阵浮沉,吩咐宫人改道
前头宫人忙报了御辇,李照沉吟片刻,让宫人也跟上
轿辇行至一宫殿前停下,卿云下了轿辇,抬头望向朱红匾额,寒风微刺,面庞被吹得有些紧,颈上狐裘皮毛拂到颊上,夜宴里饮的那几杯酒也都醒了
后头御辇也停了下来,李照下辇,望了前头宫殿,心思也跟着浮沉起来
宫人推了殿门,卿云迈步入内,只见里头焕然一新,清净整洁,是正经打理过的,不由神色一怔
卿云回头,李照也披着大氅过来了,手中提灯,还拿着个手炉,过来塞到卿云手里,“怎么只管教训我,不顾惜自个的身子?”
“我不冷,”卿云微微笑了,“喝了酒,身上暖和得很”
“便是如此,才更要当心”
李照抬手将他斗篷上的兜帽戴上,见卿云一张小脸埋在狐裘里,瞧着还是年少模样,心中喜欢,面上也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殿下将此处修缮得很好”
“嗯”
当年那场大火将玉荷宫里头几乎烧了个一干二净,只堪堪保住了那块匾
李照昏迷几日后醒来,睁眼开口便是:“他没死”
卿云不会自戕的
李照知他挣扎过活了这么些年,再绝望的死境都熬过去了,怎会自焚?
若死便能得自由,卿云早便寻死去了
李照吐的那口血引动了在黄河时的旧伤,五脏六腑都受了摧残,成鹊生快要乐疯了,他千辛万苦救下的人,原只剩半条命了,又折腾去了大半,天下疑难杂症全都堆在他这儿
李照在榻上躺了两个月,下榻后便又来了玉荷宫,在一片废墟中长立许久,后便命人仔细修缮
卿云将手炉抱在怀里,步步走入殿内,这里已完全非他记忆中破败阴森之景,竟样样都是全的,他手掌在桌面拂过,连灰也只有几粒,像是今日方才打扫过
卿云回头看向李照
李照手中宫灯一团明亮
卿云过去,依偎在他怀中,李照单手搂了他,两厢默默无言,却不知已相互诉说了多少
李照搂着人入了内殿,清晨宫人们才洒扫过,榻上极为洁净,内殿未生炭盆,二人便靠在一处
“殿下何故修缮此处?”卿云还是低声说了
“这是你自幼居所,怎可就此荒废?”
“从前,这儿可没那么好”
李照手掌拂过卿云肩头,“小卿云受苦了”
宫灯搁在一旁,殿内只这幽光一点,卿云望着它出了神,“小时候也不懂什么是苦”
最小的时候,最先知道的是饿,后来,又懂了冷,玉荷宫内蛇虫鼠蚁多,再懂了怕,最后,才懂了疼
年幼时的记忆,卿云大多都模糊了,是真的想不起来,唯一残存的便是被阉割时的疼
等后来尺素离开宫中,卿云才慢慢懂得,原来,他是在受苦
无数个日夜,受冻挨饿时,卿云都曾希望有谁能来救救他,随便什么人都好,哪怕是伤害过他的尺素,只要她愿意回来,他都肯原谅她
一年两年,时光逐渐过去,他一点点长大,瑞春来得越来越少,惠妃也越来越疯,卿云不指望了,他再不指望谁来救他,谁来带他脱离苦海,他长大了,可以靠自己了,他没想过,真的会有人救他
“殿下,”卿云缓声道,“当年你肯为我分辨是非,我心中是很感动的,你是我遇上的第一个,素不相识,却肯对我好的人”
李照手臂微紧,过了片刻,涩声道:“但是后来,还是叫你失望了”
卿云笑了笑,“我那时真想不明白,我一心讨好,你为何忽然便冷落了我,心中又气又怕,怕被你厌弃,又回到这儿,继续过那种暗无天日的苦日子”
“实则也不能怪你,”卿云缓声道,“你是主子,我是奴才,你救我,不过是一时发了善心,我却将你当成了自己的天”
时过境迁,卿云发觉自己心中的愤恨的确是不如当时多了,如今他也当“主子”了,平心而论,若他是李照,堂堂太子肯为个内侍分辨是非,又亲自将人从内侍省接出,已算是给了他天大的仁义了
可卿云还是禁不住想,倘若李照那时一直待他好,便不论缘由,不论主仆,就是如同不可能般一心一意待他好,那之后是不是许多事都不会发生……老A夷正礼’7聆韮似溜3七散灵
卿云在李照肩上蹭了蹭,酒意上涌,还真起了畅想心思
“倘若殿下你那时不曾动气,一直宠着我……”
卿云忽而笑了笑,“殿下还能等到我十六七那个时候吗?殿下你还会不会娶太子妃?殿下……”
卿云一仰头,才见许久不言的李照面色已变得极为难看,摇摇欲坠
宫人们抬着炭盆入内,卿云厉声道:“成鹊生是死了吗?怎么还未入宫?!”
“王爷,齐大人已经去请了”宫人诚惶诚恐地答道
卿云原地踱了两步,过去榻上握了李照的手,斜睨了一旁两个御医,忍下了斥责,李照手掌连攥了卿云几下,用眼神示意他不过是旧伤复发,没什么大碍,只卿云见他如此脸色,怎能安心?
好歹成鹊生总算是赶来了,上前替李照诊脉施针,几息之后,李照神色微变,成鹊生带的药童心领神会,连忙搀扶起来,李照将胸口阻塞的那口淤血吐了出来,这才恢复了声气
“无碍,”李照先安慰了卿云,“这口淤血排出来,反而舒服多了”
卿云先前不是未曾见过李照发病,他只当李照发病时会胸闷疼痛难以言语,还从未见过他吐血,一时有些惶然,他自然知道李照当年卷入黄河九死一生,只他再见李照时,李照表面瞧着已然恢复如初,对李照的重伤总是隔了一层
卿云不理李照,只问成鹊生,“成大夫,皇上身子如何?”
成鹊生捋了胡子,皇帝余光扫来,他也只能道:“皇上还是要多留心调理,爱惜身子”
卿云斜睨了李照,李照收回视线,卿云拉了成鹊生出殿,“成大夫,你只管说,皇上的身子到底如何?”
“皇上身子一直在调理,还算强健,就是……”成鹊生隐晦道:“怎么今日年节还跑来此处?”
卿云明白了,“是我的疏忽,只我不知……”原来当年他自焚诈死,真的对李照打击有那么大,他进殿,李照跟进来时神色如常,他还真以为李照和他一般,都已将往事看开了
成鹊生道:“王爷勿忧心,皇上的身子,微臣会当心的”
“只大夫上心有什么用……”
卿云轻吸了口气,转入殿内,药童正在喂药,李照见他入殿,便道:“如何?成鹊生也说了无碍吧”
卿云在床沿坐下,“成大夫说了,殿下要好好保重身子”
“我一向保重的”
“先喝药吧”
李照一气喝了药,命众人退下,殿里头炭盆烧得热了,卿云将大氅解了,脱了靴子外衣,掀开被子同李照躺在一处,手掌抚了李照胸膛,“还疼吗?”
“不疼,”李照搂了他,手握着他的手,“真的舒畅多了”
卿云也不跟他辩驳,手掌在李照胸膛上轻轻揉着,“殿下还真是脆弱,以后我都不敢同殿下说话了”
李照笑了笑,“还是多说说,说出来,你心里头舒坦,我也舒服”
卿云摇摇头,“都是过去的事了,翻旧账翻不到头,也没什么意思”
李照一根根捏着他的手指,低声道:“闲话当年,也是寻常事,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不过是一时阻塞,算不了什么大事”
“若当年我真一心宠你……”李照顺着卿云先前的话,说得极缓,叫心绪能够平静下来,“怕是早就将你送出宫金屋藏娇了”
“啊?”卿云仰头,神色诧异
李照见他来了兴致,笑道:“我是太子,要娶个内侍为妻,怕是不易,总要先保护好你,将你远远地送走,找个山清水秀之所,派心腹护着你,待我羽翼丰满,护得住你时,再接你回宫”
卿云若有所思,“所以殿下当年留我在东宫,只当我是玩物了?”
李照也不粉饰,道:“我虽是太子,在情爱一事时却也一样糊涂,你在我身边时,我未曾替你考虑那么远,我只想着自己痛快,要你陪在我身边,你离开我,我才发觉,原来我的心里是那么痛……”
卿云怕他发病,忙又揉了他的胸膛,李照止不住笑,“也没那么脆弱”他脸颊轻轻蹭了下卿云,卿云被带入宫中后,他时常在卿云那间下房徘徊,心绪极为复杂波动,一面又对他和长龄生出了几分怀疑,一面又不断想着念着,那种日子真是难熬,在那种难熬中,李照才猛然惊觉,原来,我是爱上了那个小内侍啊
李照垂首看向卿云,“你在宫里,有没有……想到过我?”
卿云眼睛轻轻眨了,“……才没有”
李照凝视着他水润的眼,笑了笑,将他的脸贴在肩上,“我一直在想你”
“想你在宫中有没有受罪,想你那性子如何在宫中生存,想你受了委屈必定又要偷偷掉眼泪了……”
卿云眼眶湿了,他双手不敢用力压李照的胸膛,抬手搂住李照的脖子,这才低声道:“我想了,一直、一直在想……”
他想他也真是不长记性,被李照救过一次,就盼着他能来救他第二回,第三回……心里头明明恨了他,也不信他了,只在最小的角落里,一直还是觉着,说不定李照会像那日在听凤池那般,从天而降地将他带走呢
“是我不好,”李照抚着他的头发,“原都是我不好,我该在更早的时候遇着你,将你带回东宫,好好护着”
所以他修缮了玉荷宫,想着倘若年幼的小小卿云是住在这么一个玉荷宫,那便好了,他便不会挨饿受冻,被人责打,成日惊惶不安,满是戒心愤恨地长大
卿云摇头,“殿下今日真把我吓坏了,”他声音略微哽咽,“若是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叫我如何支撑?”
“放心,”李照手掌按了下他的后脑勺,“不会叫你落入那般境地,”他低声和卿云咬耳朵,“我若出了什么意外,齐峰会帮你”
卿云抬手打了一下李照的脖子,“我要齐峰帮我做什么,我要殿下你好好活着,将这一大摊子朝政都支撑起来”
“好”
两人就这么在玉荷宫歇了一晚,天快亮时,卿云下榻去唤了齐峰
“我问你,皇上是不是准备好后事了?”
齐峰装傻,“什么?”
卿云眼神冷厉,齐峰也只能回:“皇上是留了密旨,不是预备后事,是皇上怕出什么意外,总要留后手保着您”
果然
卿云双手握了一下,“你也不必告诉我他到底如何安排,只大致说说便是”
“皇上的意思是看您,无论您到时是愿意留在朝中和宗室们缠斗,还是想去过隐居的日子,皇上都为您留好了后路”
晨风清洌,卿云静静立了片刻,转身入内,李照也已起了,下榻道:“这么早便醒了,外头天气如何?”
“还成,”卿云过去,往他肩上一靠,“就是有些冷”
李照手臂环住他,“今日也不必上朝,走,回紫宸殿去睡个回笼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