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留下来的东西】? Doris｜PO首发18
上午九点多，第一批从西北公路养护站轮替回来的人刚进北岭，下一批补给车已经在外勤区装车。
A1建立不到两天，墙上的路线图便多了新的巡逻时间、停靠点和两处临时警戒标记。原本只在测绘时留下的几个记号，也被重新整理成可以长期使用的纪录。
林晚原本只是经过，被陆衡叫住补了几处实际路况。
第一次正式清理时，她负责过部分道路警戒，也进入沿途建筑确认环境。几个视线死角、适合车辆临时停靠的位置，以及第二处堵塞点旁那条勉强能让小型车通过的侧路，都需要补进正式纪录。
她站在墙边，一边回想当时看到的情况，一边把位置指出来。负责整理地图的人重新标记后，又问了两次距离和方向，确认没有衝突才把最后一笔补上。
林晚看着那张比前几天多了不少内容的地图。
从北岭延伸到A1的这条路线仍然不长，放在整张区域图上甚至不算显眼。
只是现在，每一个标记后面都开始有固定的人和时间。巡逻、补给、轮替，那些原本只有出任务时才会短暂安全的地方，正在慢慢变成真正有人维持的路线。
林晚没有多停，离开外勤区时顺手带走了一张最新版本的路线图。
下午没有安排训练。
她回住处洗了澡，把昨天用过的护具重新整理好。拿起外套时，一张折过两次的纸从口袋里掉了出来。
林晚弯腰捡起。
是昨天训练时留下的纪录。
周野第一次在腿部与右臂之间完成局部狂化切换。
最开始切得太急，两边容易互相牵动；后来逐渐抓到收回与重新加深之间的时间，切换空档才开始缩短。
顾沉则做了几次极低强度电流介入右臂动作的尝试。第一次明显失准，后面才慢慢找到既能改变动作速度，又不至于让原本控制完全偏掉的位置与时机。
林晚原本只是顺手把几个明显变化记下来。
现在重新看过一遍，才发现纸上留下的其实不只有最后成功与否。
从什么时候开始、前面怎么失败、哪一次第一次成功，到使用后有没有颤抖、麻木或其他明显反应，都被她零零碎碎记了下来。
和沉辞桌上那些从既有样本、检查结果与事后反应往回推的资料不同，这张纸留下的是一整段还在发生的过程。
林晚盯着看了一会儿，换了件衣服出门。
医疗区午后比平常安静。
需要换药的人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只剩几名值班人员在前面整理药品。林晚问了一声，很快在后面的研究室找到沉辞。
门没有完全关。
她敲了两下。
「进来。」
林晚推门。
沉辞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份资料，旁边还放着一杯早已没了热气的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林晚以后，原本落在资料上的注意力才真正移开。
「怎么过来了？」
「找你。」
沉辞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哪里不舒服？」
林晚有些无奈。
「我来找你一定要先受伤？」
沉辞笑了一下，很淡。
「最近几次差不多。」
「那今天不是。」
她走过去，把手里那张纸放到桌上。
「给你看个东西。」
沉辞拿起来。
起初只是随意扫过，看到后面几行时，神情慢慢认真起来。
「昨天的训练？」
「嗯。」
林晚在旁边坐下。
「周野在练不同部位之间的局部狂化切换。顾沉开始试着让很低程度的电流介入自己的动作。」
沉辞抬起眼。
「他拿自己试？」
林晚听出他语气里那点不太明显的无奈。
「试了几次。」
「目前只在右臂？」
「嗯。」
沉辞重新低头看纸上的纪录。
「他自己能判断电流到底改变了什么吗？」
林晚摇头。
「目前不能。只能从动作看得出速度和时机有变。」
「第一次失准是这里？」
沉辞指了指其中一行。
「原本要挡周野，手抬得太快，位置整个偏掉。」
「后来有持续颤抖、麻木，或者握力异常吗？」
「没有。」
林晚停了一下。
「我离开前有看。」
沉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检查的？」
「我只能看他还抖不抖，手指有没有感觉。」
她补了一句。
「其他的我不会。」
「至少知道要看。」
沉辞把纸摊平。
「他今天如果过来，让他找我。」
「你觉得有问题？」
「现在不知道。」
沉辞没有把事情说得很严重。
「低强度刺激未必会造成伤害，但他的异能不是外部设备，真正怎么介入神经和肌肉反应还不清楚。既然要继续试，最好把前后状态留完整一点。」
林晚点头。
「周野呢？」
「他也一样。」
沉辞指了指纸上那几段局部狂化的纪录。
「这两次切换之后，他用了多久才完全恢復？」
「这个我没特别计时。」
「之前单一部位能稳多久？」
「右臂三秒左右很稳，再往后比较容易扩散。」
沉辞点了一下纸。
「解除以后呢？」
林晚想了想。
「没特别记。他通常收回来没多久就又开始下一轮。」
沉辞看了她一眼。
「那这个之后要记。」
「好。」
「你以前留下的那些还在吗？」
「都在。」
「下次带给我。」
「可以。」
林晚重新看向桌上的纸。
「你最近本来就在整理这些？」
「有在做，只是还没统一。」
沉辞从旁边拿出一份尚未整理完的纪录表。
「医疗区一直有记异能者过载、受伤，还有使用能力之后出现异常反应的状况。」
他把表格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问题是格式不一样。有人是外勤受伤后才送来，有人自己觉得不舒服才来检查，正常训练的纪录又散在不同地方。」
林晚接过来。
「所以你想把使用前后接起来？」
「嗯。」
沉辞靠回椅背。
「同一个人用了多久、怎么用、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解除以后多久恢復，再到下一次使用，连着看才比较有意义。」
林晚低头看着那些栏位。
使用时间。
作用方式。
持续时间。
明显反应。
恢復状态。
另外还有一些需要沉辞亲自确认的生理指标。
她想起周野平常那套判断方式。
只要肩膀还能动，狂化还收得回来，他多半就会直接把「没事」当成答案。
顾沉倒是会停。
但如果他自己判断风险还在能接受的范围里，也不太可能因为一次失准就直接放弃。
「这两个确实很需要有人替他们把『没事』拆开来看。」
沉辞看她。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已经知道谁比较麻烦。」
「都麻烦。」
林晚答得很快。
沉辞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也是。」
林晚重新低头看表格。
内容很完整。
也完整得不像她站在训练场边能一项一项慢慢填。
「这张现场不好记。」
「我知道。」
沉辞抬了抬下巴。
「所以还没定。」
林晚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那现场只留最必要的？」
「你觉得哪些？」
她拿起旁边另一支笔。
「开始时间、怎么用、明显反应、恢復时间。」
沉辞低头看了一遍。
「连续使用次数也留。」
林晚在下面补上一栏。
「旧伤呢？」
「完整纪录里有，现场不用每次重写。」
「那这个也可以拿掉。」
两人很快把原本偏医疗纪录的表格拆出一份简化版本。
沉辞负责留下真正不能少的项目，林晚则把几个训练途中根本不可能每次重填的栏位删掉，再把两个意思接近的项目合在一起。
改到最后，纸面终于不再密密麻麻。
沉辞看了一会儿。
「这样比较能用。」
「至少不会记到一半先被周野嫌烦。」
「他会。」
「我知道。」
林晚拿起那张重新整理过的简化表格看了看。
「这张我带走。」
「嗯。」
沉辞把她昨天写的纪录收进资料夹。
林晚原本准备离开，视线却落在桌子另一侧。
那里还堆着不少尚未整理完的纪录，纸张来源不同，格式也不一样，有些是设备列印，有些则乾脆只是手写。
「你这些还要弄多久？」
沉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不知道。」
「你从早上就在这里？」
「中午出去过。」
林晚看了一眼旁边那杯完全冷掉的水。
「出去吃饭？」
沉辞停顿了一下。
林晚立刻知道答案。
「你没吃？」
「忘了。」
「你还叫别人注意身体。」
沉辞被她堵得安静两秒。
「等一下会去。」
「你最好是。」
林晚伸手拿过最上面一叠资料。
沉辞看向她。
「做什么？」
「帮你排。」
「不用。」
「我下午没事。」
林晚已经低头翻开第一份。
「而且你这里乱成这样，我坐一下应该不会让情况更糟。」
沉辞看着她手里的资料。
「那些数值你看不懂。」
「我看时间。」
林晚抬起头。
「还是时间也不能看？」
沉辞看了她两秒，像是拿她没办法，最后还是笑了一下。
「可以。」
他把另一份原始纪录推到她手边。
「这份一起对。」
「早点说不就好了。」
研究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晚原本只是想把时间顺序排好，真正开始后才发现没有想像中简单。
有些资料来自不同设备，有些是手写，同一批样本甚至可能同时存在三种纪录方式。她花了一段时间才理清各自的编号与时间规律。
沉辞坐在另一侧。
两人中间隔着一叠原始纪录，谁需要哪一张便直接伸手拿。整理到一半时，林晚伸手去拿他右侧那叠资料，沉辞也正好抬手。
指尖在纸边碰了一下。
林晚的动作停住。
只是很轻的一下。
沉辞的手也没有立刻收回。
两人的指尖隔着薄薄一张纸停在同一个位置，近得连谁先动都显得有些刻意。
林晚抬眼。
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研究室里很安静。
窗外有人推着器材车经过，轮子压过走廊接缝的声音远远传进来，反而让这一瞬显得更清楚。
沉辞看了她一秒。
最后还是先松开手，把整叠资料往她那边推。
「你看时间。」
声音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林晚低头接过。
「那你？」
「我看数值。」
她把资料放到面前，过了半秒才道：「分工？」
「嗯。」
沉辞已经重新拿起另一份纪录。
语气自然得像刚才那一下接触根本没有值得停顿的地方。
可林晚翻开下一页时，指腹碰到纸张边缘，莫名又想起刚才那点短暂的温度。
她没有再抬头。
中间偶尔有人来找沉辞，他便出去一会儿，处理完再回来。每次回来，林晚已经把新的几份资料重新排好，他坐下以后也不再重新问进度，只直接从她停下的位置往后接。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晚再抬头时，发现桌上多了一份食物。
她看向沉辞。
「你什么时候拿的？」
「刚才出去的时候。」
「终于记得？」
沉辞拆开包装。
「有人提醒得很明显。」
林晚抬头。
「我只讲了一次。」
「嗯。」
他垂着眼把包装往旁边折开，语气平静。
「一次就够了。」
林晚原本还想回他，话到嘴边却莫名停了一下。
沉辞已经低头吃东西，侧脸在午后渐暗的光线里显得比平常更安静，像刚才那句话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一句回应。
林晚看了他两秒。
最后低头翻页。
「那你最好真的吃完。」
「会。」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翻页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整理到中间时，林晚忽然发现一处不对。
两张纪录的时间只差三分鐘，样本编号却和前后顺序对不上。
她重新确认了一遍，又往前抽出同一批的上一份。
还是不对。
「沉辞。」
「嗯？」
「你过来看一下。」
沉辞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走到她旁边。
林晚把三张纸并排放好。
「这里。」
沉辞俯身。
距离一下近了不少。
林晚闻到他衣服上很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刚才食物留下的一点温热气息。她原本没有在意，直到沉辞一手撑在桌边，低头顺着她指的位置往下看，肩膀离她近得只剩很短一段距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靠得有些近。
她没有往旁边退。
只把手指移到第一张纸上。
「十一点三十九。」
再往另一张。
「十一点四十二。」
「时间有问题？」
「不只。」
林晚把前一份纪录抽过来。
「编号是连续的。如果照这个时间排，中间会少一段。」
沉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沿着那几个编号往下，又伸手从她面前拿过设备纪录。
手臂擦过她袖口。
很轻。
林晚的指尖停了一下。
沉辞却已经把注意力放到另一份纪录上。
两人重新往前核对了几次人工登记时间，又找出同一台设备前后几笔自动纪录。
最后才确认不是样本编号抄错。
是其中一台设备的内建时鐘快了将近四分鐘。
沉辞直起身。
「后面这批都要重新校正。」
林晚看着桌上刚整理好的资料。
「很多？」
「不少。」
她沉默两秒。
「那幸好现在发现。」
沉辞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设备纪录放回桌上，视线却没有跟着移开。
林晚察觉到后抬起头。
沉辞正看着她。
不是刚才核对资料时那种专注。
停得更久一点。
「嗯。」
他低声道。
「幸好你来了。」
林晚怔了一下。
「这么严重？」
「如果后面直接拿时间做比对，整批都会错开。」
沉辞重新低下头，把那几份需要校正的纪录单独分到另一侧。
「而且我之前一直在看数值，没注意到编号。」
「我又看不懂数值。」
「所以你才看得到。」
林晚笑了一下。
「这算夸我？」
沉辞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再抬眼时，眼神很安静。
「算。」
他没有立刻低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桌上那一叠资料碰在一起。
过了两秒，沉辞才又开口。
「你本来就很会注意这些。」
声音不重。
甚至没有刻意放慢。
可林晚莫名觉得，那句话不像只是在说桌上这几张纸。
她没有问。
沉辞也没有解释。
两人就这样看了片刻，最后还是林晚先垂下眼，把最上面的纪录翻了过去。
「那这几份先重排。」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正常。
只有翻页时，纸角在指腹底下多停了一瞬。
「好。」
沉辞也重新坐回去。
之后研究室又安静下来。
只是和前面那种单纯埋头整理资料的安静，似乎有了一点很细微的不同。
两人把需要重新校正的资料另外分出来。
外面的光线逐渐暗下去时，桌上的纪录才终于整理到一个能继续往下看的程度。
林晚站起身，肩颈因为坐得太久有些发僵。
沉辞也跟着抬头。
「累了？」
「坐太久。」
「回去休息。」
林晚活动了一下肩膀。
「你呢？」
「把剩下的标完。」
她看向桌上。
确实只剩几张。
「那你记得把东西吃完。」
沉辞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旁边还剩一半的食物。
「知道。」
林晚走到门口，又想起一件事。
「顾沉和周野过来检查的时候，告诉我结果。」
「你要做什么？」
「下次训练前调整纪录。」
「我会说。」
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比研究室凉一些。
林晚往回走时，手里还拿着刚整理好的简化表格。上午带回来的A1路线图则折在外套口袋里，随着她的脚步轻轻碰着衣料。
一张图上标的是路口、停靠点和巡逻时间。
另一张纸上记的是能力使用、失败和恢復。
现在都还只有很少的几笔。
但下一次再有人走到同一个地方，至少已经有东西可以接着往下记。
? Doris｜PO首发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