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孩子在粗糙的麻布裹住身体之前手指紧紧扣在一起。
莉娜甚至还朝尼维厄斯的方向看了一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闭眼。
麻袋口被扎紧，尼维厄斯被人扛上肩膀。绑匪的肩膀硌着他的肋骨，麻袋里的霉味呛得他想咳嗽，但他忍住了。
他被扔进马车，后背即将撞上木板时悄悄用力量给自己垫了一下，很快，他身边接二连三地落下其他几个麻袋。
车厢门砰地关上，外面传来金属上锁的声响，片刻后，马车一震，轮子开始辘辘滚动。
马车在崎岖不平的石板路上颠簸前行。尼维厄斯蜷在麻袋里，透过粗麻布的缝隙看到车夫那盏防风灯摇曳的昏黄光晕。
他在麻袋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悄悄把右手抽出那个松垮垮的活扣，掌心朝下贴在马车底板上。
雪的力量顺着他的指尖无声渗入木板缝隙，在车轮后方的石板路面上凝结出一片片极薄的霜花。
每片霜花只有指甲盖大小，在黄昏的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冰蓝色荧光。
这些记号每隔几十步就出现一片，紧紧地贴在石板路面上，不会被风吹走，不会被行人踩散，只有佩戴天平徽章的人用魔力感知才能捕捉到那道特定的冰雪残留。
马车在一扇沉重的铁门前停了下来。
尼维厄斯听见车夫跳下车，铁链哗啦啦地被解开，然后车厢门被猛地拉开，傍晚微凉的空气灌进来，混着一股刺鼻的煤油灯烟味。
几个壮汉开始把麻袋往外搬，其中一个嘟囔着抱怨“这批怎么这么沉”。
他被扛进一扇门，穿过一条回声很长的走廊，又被扛下一段台阶。
空气越来越闷，有隐隐的喧哗声从远处传来——那是许多人同时说话时才会产生的嗡鸣，低沉而嘈杂。
这里就是一个地下拍卖场。
拍卖场好啊，一抓就是一大批人。
他被扔在了地上，这一次落地他依旧用力量缓冲，然后是铁笼门被拉开的声音，他被从麻袋里倒出来，像倒一袋土豆那样被直接倒进了铁笼里。
刚刚落地，耳边就响起莉娜压低了的声音：“贝恩，你没事吧？”
“没事。”尼维厄斯睁开眼，快速扫了一遍铁笼内的环境。
八个孩子都被倒了出来，全部挤在一个窄小的铁笼里，笼底的铁条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
他们所在的这个铁笼只是整个地下拍卖场的冰山一角。
这里显然是一个建在旧仓库地下的庞大空间，墙壁是裸露的粗石，天花板上悬着数盏煤油吊灯，光线昏暗但足以让人看清全场。
正对着铁笼的方向是一个半圆形的高台，台上摆着一张沉重的木制拍卖桌和一面铜锣。
【飞飞，你右手边隔三个笼子的位置，关着两个猫耳兽人，左手边最远处似乎是一个暗影精灵……这场拍卖不止涉及人类儿童。】
兽人的数量和人类一样多，被抓不奇怪，但是精灵一族只生活在精灵之森，他们很少会离开森林，这里怎么还会有暗影精灵？
第193章 神明小狗养成中（十三）
煤油吊灯在地下拍卖场的穹顶上摇摇欲坠，远处那座半圆形高台上，铜锣被敲响了三声，拍卖正式开始了。
尼维厄斯坐在笼子里，把周围的环境全部收进眼底之后，轻轻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手，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指尖无声地凝出一片极薄的雪花。
雪花悬在他指腹上方，旋转了半圈，然后化作一缕几乎不可见的冰蓝色细丝，穿过铁笼栅栏的缝隙，朝着拍卖台的方向蜿蜒而去。
用极小的冰雪力量制造一个微不足道的干扰，让人以为是设备出了故障，而不是有人在搞鬼。
冰丝同时缠上了拍卖场上大部分煤油灯的灯芯，灯火猛地跳了两下，冒出几缕黑烟，然后啪地灭了。
现在只有拍卖台上的灯还亮着。
拍卖台上的主持者是个穿着深红色绸缎长袍的中年男人，正伸手示意助手把第一件拍品推上台，他被这突然熄灭的灯弄得一愣。
他皱着眉头朝后台喊了一句“把备用灯拿来”，然后换上一副笑脸转向台下那些坐在暗处的买家们，试图用几句俏皮话稳住场面。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灯火熄灭的那几秒黑暗里，角落那个铁笼的门锁上无声地结了一层霜，锁舌被冻得脆如玻璃，轻轻一拧就碎成了几块。
尼维厄斯推开笼门，站了起来。
他跨出铁笼的动作很轻，没发出任何声音，白金色的长发从发梢处显现，浅棕色的短发从发梢向上褪去，被那片白金色一寸一寸地吞没。
他的身形重新拔高，肩膀舒展，等他走到拍卖台正下方的灯光范围时，已经完全恢复了尼维厄斯本来的样貌。
等灯光重新亮起时，整个地下拍卖场的人都看见了突然出现在拍卖台上的美人。
然后，有人笑了一声。
“这是哪来的？长得还挺——”坐在前排角落里的一个买家话没说完，突然停住了。
并非他不想说话，而是因为，他的嘴被冻住了。
尼维厄斯站在拍卖台下，仰头看着台上那个穿深红色长袍的主持者，装模作样地优雅地行了一礼。
“诸位，下午好。但你们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们只需要知道，你们已经被我一人包围啦！”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掌心朝下，一道冰蓝色的光沿着他的指尖无声地注入石板地面的缝隙。
冰光像是有生命的藤蔓，贴着石板之间的灰泥飞速蔓延，从拍卖台正下方穿过买家席的座椅底部，爬过墙壁上的每一道裂缝，将整个地下空间的出入口全部冻结了一层薄冰。
那层冰看上去极薄，像是玻璃窗上的霜花，但如果有任何人试图去推那扇门，他们很快就会知道，这层冰比钢铁还硬。
然后，尼维厄斯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
一圈冰蓝色的光纹以他的双脚为圆心骤然扩散，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所过之处，地面覆上一层透亮的冰晶。
冰晶所到之处温度骤降，空气本身开始结晶，悬浮的灰尘粒子变成了极细的冰雾，在冰蓝色光纹的映照下泛着幽微的冷光。
呼出的气体变成了白雾，严寒在这片空间降临。
买家席上那些穿着华服的男男女女开始发抖，有人下意识地裹紧了皮草披肩，却发现披肩的表面也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有人试图站起来，但手掌刚按上桌面就被粘住了，桌面上凝结的冰晶把皮肤和木板牢牢冻在一起，轻轻一扯就撕下了一层皮。
“别乱动哦，”尼维厄斯站在拍卖台上，好心提醒他们，“冰晶粘住皮肤的时候硬扯会受伤，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识。”
他说完这句话，右手五指微微分开，掌心朝下。
地面那层冰晶上无声地生长出无数条极细的冰藤，每一根冰藤只有小指粗细，晶莹剔透，在冰蓝色的光纹下闪烁着近乎艺术品般的精致光泽。
它们贴着石板地面蜿蜒前行，绕过翻倒的椅子，爬过散落的酒杯，然后精准地找上了每一个人的脚踝，像是某种极其耐心的植物在缓慢地攀爬支架。
然后，冰藤开始向上蔓延，从小腿到膝盖，再往身体更上的地方，每蔓延一寸，温度就降低一度。
当冰藤覆盖到胸口的时候，人已经感觉不到冷了，冷到了极致之后，身体会停止发送寒冷信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假的温暖，像是被泡在一池温水里。
但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这不是温水，因为他们低头能看到自己胸口以下已经被封进了透明的冰层里，每一根衣料的褶皱、每一枚纽扣的纹路都被冰层纤毫毕现地保存着。
这时，后台的门砰地一声被从里面撞开。
十几个穿着统一黑袍的法师涌了出来，领头的女人看上去就是这里的boss，她的暗绿色长袍在冰光下泛着蛇鳞般的光泽，胸前的魔力增幅石正迸发出刺眼的绿光。
她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在看到满场冰雕的瞬间就毫不犹豫地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炽烈的深红色火球，朝尼维厄斯的方向砸了过去。
火克制冰，她的判断很正确，但可惜，尼维厄斯的冰雪不是什么人都能融化的。
火球呼啸着穿过拍卖场的冷空气，沿途蒸出一路白雾。但它在距离尼维厄斯约一臂远的位置忽然停住了。
火焰的边缘开始结冰，橙红色的火舌被一层透明的冰壳包裹住，火焰在冰壳内部还在挣扎跳动，像是一颗被封存在琥珀里的心脏。
然后冰壳越缩越小，越缩越紧，最后啪地一声轻响，火球被冻成了核桃大的一小块冰疙瘩，落在拍卖桌上，滚了两圈，裂成几片冰屑。
“火属性的魔力，”尼维厄斯说着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后台门口的拍卖师，“但是小姐姐，你的火焰远没有我的冰雪纯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