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斯切尔又怎么了？不会真那么厚脸皮，惦记着我欠他一件事吧？
有种预感今天的游戏时间可能到此为止。
我把身体托管给系统，跟其他人打好招呼后磨着牙从游戏舱爬出来，差点撞上一只长着绿眼睛的大脸。
“啊，莫里恩！”我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他身上的气息微寒，像是在外面待了很久，刚才才进屋。
“吓到你了？抱歉，我觉得我们很久没有好好聊天了，今天中午你不是也说要找时间和我聊吗？”莫里恩的嘴角牵开一道浅浅的弧度，他坐回游戏舱旁的凳子上，道，“不过最近没来你家，倒是多了一位我不认识的新朋友，这位狮鹫兽人是谁？能为我介绍一下吗？”
“哦……”我瞟了一眼希斯切尔，他抱胸倚在门口，胳膊上比之前多了一个环状饰品，尾巴左摇右晃地抽打周围的墙，正遥遥注视着我和莫里恩。
希斯切尔往日很少暴露自己的尾巴和耳羽，今天我倒是频繁看见他的尾巴，也不知道怎么了。
“莫里恩，这位是希斯切尔。”我走到希斯切尔身边，伸手示意莫里恩的方向：“他是莫里恩，我邻居，从小一直玩到大。”
他们两个都不说话，于是我又解释了句：“希斯切尔因为一些原因暂时住到我家，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原来你就是希斯切尔，曾经常听尤莉提到你。”莫里恩开口道。
“哦？”希斯切尔似乎来了点兴致，“她说我什么？”
“尤莉说过你很聪明，也很大胆。跟你在一起她长了不少见识。”莫里恩唇畔浮起一丝笑意。
希斯切尔露出一副被噎住的表情，尾巴垂下去后又消失不见，他默了一会儿说：“我也知道你，尤莉身边的四翼天使。你看上去比一般天使和气多了。”
莫里恩温和地笑了下。
“尤莉，抱歉又打扰你玩游戏了，不过巴雅托丝的事情……”
这可是正事。我立刻拉住正迈步避开的希斯切尔：“希斯切尔也留在这里吧？你不是想联系巴雅托丝吗，莫里恩比我们更了解她——莫里恩，巴雅托丝也知道他，让他听听应该没关系吧？”
希斯切尔沉默地找地方坐下，几乎和莫里恩保持一个房间对角线的距离。
莫里恩说巴雅托丝是新生不久的巫妖，她有时很好沟通，有时又固执得出奇，先前她和易感期的同班同学发生误会，打闹时恰好穿过墙壁掉进他们班，被莫里恩接住。自那之后他们碰面的次数似乎比普通同学多了一些，再后来的事情我也知道，很无聊的小事被越传越烈。
“你怎么跟巴雅托丝走到了一起？”莫里恩看了一眼希斯切尔，重新问出那个问题。
当然是因为希斯切尔呀，我瞄了一眼希斯切尔。他干咳一声，笑眯眯地低头与我对上视线。
“……当时只是觉得他们好像有点欺负人。巴雅托丝和传闻里并不一样，所以我想站出来帮帮她。”
“果然是这样。流言大多因我而起，我以后会尽量避免这类事情再次发生。”莫里恩说，“我可以问一下，尤莉你是怎样看待她的吗？”
爸爸给你找了个新妈妈？呸呸，不是，莫里恩怎么也问这个问题？
我感觉手心空空的，想攥紧些什么。希斯切尔在我够不到的地方，于是我蹭着地面，边回答边挪到希斯切尔旁边：“挺神秘的巫妖，你似乎蛮熟悉她，就这些。“
房间就两把凳子，莫里恩一个，希斯切尔一个，我暗自喘了一口气，挨着希斯切尔小腿坐在地上。
他轻轻踢了一下我的后腰，我坐直身子，迎面对上莫里恩闪烁的目光。
“你是因为我才帮助的她？”
“呃，更多是因为巴雅托丝她自己。”
莫里恩凝视我片刻，又问：“换成其他人呢？我不熟悉的其他人被围着与别人发生争执，你也会像这样挺身而出吗？”
“当然……”我想说当然不会，认识的人我都不一定帮，我才不会没事找事呢，但看着莫里恩异常认真的目光，感觉说出来是在故意把天使往坏里教。
对话到底在往哪个方向狂飙啊，我们是在进行道德情景推演吗——后背传来温热的触感，不知不觉中我靠紧了希斯切尔。
“比如我，如果是我被一群同学围殴，尤莉肯定不会见死不救，是吧？”希斯切尔冷不丁开口，语调柔和地说。
“对，希斯切尔，我一定会帮你的。”我立即接口。
此刻我完全听得懂希斯切尔在借机阴阳。我小时候曾冷眼旁观他被地狱种族调戏、被他们揍。第一次远远看见的时候我又懵又害怕，什么也没敢做。
但我不欠他的，他早就报复回去了——希斯切尔对我的态度转天就从拘谨变得放肆，或者说是针对。我经过的时候他绝对要伸出一只脚，一起练习魔法的时候他肯定要打偏在我身上，偶尔对打时，他更是专门往我脚背、眼睛这些地方招呼。
我一开始因为愧疚不敢对小孩还手，但他也太不小孩了，在我忍无可忍收拾了他一顿后他终于开始懂分寸。
幸好长大后我们不再是当年的那两只野兽了。
“我和巴雅托丝之间的事情全部是误会，你知道吗？”莫里恩换了个问题。我回神后，看见他垂下眼睫，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知道，今天你不是已经当众澄清过了吗？”
“我想再对你解释一遍，其实我和巴雅托丝间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亲近。”
“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涉及她时传言总会变得很奇怪，为此还刻意与她保持了些距离。”他的目光重新落到我身上，随即站起身。
可能因为巴雅托丝是巫妖，我今天还以为恶魔血统被顺嘴针对了呢。想法在嘴边绕了一圈，我眨了眨眼，视线随着莫里恩骤然拔高的身形上移，抓住了另外一个问题：“可是你今天不是还在帮她说话吗？”
“那只是我应该做的。”莫里恩说得很自然，“我有自己的判断标准，事情在得到充分的证据确认之前，我不能因为别人怎么说就否认她。”
他这么一说，我因为把他牵扯进来的愧疚减轻了不少，皎月那番话带给我的压力也散去了些。
这是真正的天使！我不禁侧目瞥了一眼希斯切尔。
“所以我想说，你不用因为我特意去和巴雅托丝走得那么近。”
我骤然看回莫里恩。
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像戴了一个面具。
我顿感陌生地仔细打量他的表情。莫里恩眉眼动也不动，以往湖水一样荡漾温润的双眸，在他没什么情绪时结冰似的没有温度。
“莫里恩在所有人都不相信她的时候，坚定地选择她！”皎月的话语在我耳边回响，其中的指责意味在此刻变得无比戳心。
莫里恩在用最温和的态度警告我不要插手他和别人的事！或许他天生也有一份冷漠，只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熟悉感压过了这份距离；也或许他心里放得进去的事物很少，就像他之前说过，他只有我和皎月两个朋友。我之前总觉莫里恩没边界感，现在看来，真正没边界的人可能是我。
“哦，好，我知道了，”说出声才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哑，我只能简短回复他，“我会看着办的。”
莫里恩对我微笑了下，说了句时间不早，于是我送他出门，留干坐半天最终一无所获的希斯切尔一个人在屋里。
外面的空气泛着一丝冷意，天色早已黑透，点点星光忽闪，我们沉默地走到院门外。
“下周的飞球比赛你一定要来。”莫里恩突然说。
“啊，那个，那天我恰好也有比赛，《失落宇宙》还记得吧，我社团活动报的就是这个游戏，下周日有场拓荒赛，恐怕没办法去给你加油了。”
冷白的路灯自斜上方打在莫里恩身上，他的半张脸浸在阴影里，神情辨不太清。我见状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臂，扬手示意告别，正要转身回去，肩膀却被他牢牢抓住。
“你干什么？”我第一时间抖开他。
刚才不是还委婉警告我不要插手他和巴雅托丝吗？怎么，只要彼此的人际交往有边界，这个天使跟谁都可以像这样一般亲近？
莫里恩勾住我的手：“希斯切尔在你家住几天了？”
谈论巴雅托丝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表情重新浮现在我脑海里。仔细想想，并不。
“一周多吧。”
“我有一周多没找你了，尤莉？”
“是啊……你忙着飞球比赛不是吗？”
“我想说，就算再忙，你也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呢？”
“我也是。”我虚伪地把话原封不动还回去，“我想说，往后我们也一直是最好的朋友。”
莫里恩放开我，嘴角高高提起，笑道：“光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临走前他又摸了下我的头。
看着他一步两步轻盈地走远，洁白的羽翼收在身后，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起伏，最后消失在他家门前，我忽然泄了大半的气。
算了，不是那么讨厌他摸我头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