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高高的崖壁上，一个人影艰难地向上挪动着。
她后背上，还挂着一个人。
因为那人比她要高出一截，被她背在后面时，身体难免会撞到崖壁上的岩石。
“往左一点。”洛华池一边发号施令，一边用长长的双腿死死勒住景可的腰，“嘶……别那么大动作。”
“你、你自己爬……”景可累得不行。
最开始下面的路，她还能运转轻功一跃而上，到了中间，崖壁几乎完全垂直，上面也没有多少可以蹬的岩石，她就算想用轻功都用不了。
只能将内力凝聚在手上和腿上，努力扒拉着岩石凸起的小小缝隙，就这么四肢并用地爬。
这么狼狈的姿势，自然是顾不上后面的洛华池。
“你累了？”洛华池把头埋在她肩上，侧过脸看她。
景可出了不少汗，额头上的发一绺一绺地粘在脸旁，鼻子上布满了细密的水珠。被洛华池的双臂勾住的脖颈上，一滴汗顺着皮肤滑下。
“当、当然……”景可累得说不出话。
见她力竭，洛华池抬手按在她颈后，给她传送内力。
“等等！别……”景可感觉到了什么，连忙叫住他，却还是晚了一步。
他体内的真气，顺着二人皮肤相接处传了过来。
几乎是瞬间，他搭在她后颈的手猛地一颤，随后他的手被两人混杂在一起、相冲的真气弹开。
“……”洛华池看着自己的手，洁白如玉的皮肤上缓缓现出几道红痕。
“洛大人，忘了说了，我的内力好像在你失忆的时候长进了……”景可尴尬地笑了笑。
内力低的人，给内力高的人输送内力，会遭到反噬，甚至可能真气逆流。
还好二人现在内力相差不大，相冲的真气只是把他的手弹开了而已，没造成其他的伤。
不然景可不敢想象，自己要怎么在崖壁上照顾一个真气逆流的人。
“你的内力，居然已经超过我了……”洛华池盯着自己的手背。
方才手上短暂的痛，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培养出来的是多么天才的存在。
他再也没有办法用武力控制她了。
但是，……没关系，她的武功毕竟是自己教的。当初他在教她习得内力时，下在熏香里的药，可以轻而易举地夺走她的武功。
是啊，至少，他还有毒。
“再往左边。”洛华池忽然开口。
“可是……”景可微微侧过头看他。
右边的崖壁凸起的岩石更多，更好攀爬一些。而且，在爬上来的过程中，他一直指挥她往一个方向爬，按道理来说，两人此时应该偏离了正常路线很多了。
“我说，再往左边。”洛华池重复道。
景可把头转回去，手摸向左边的岩石。
即使她内心觉得方向不太对，即使那边的崖壁更难爬，即使她现在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但还是听从了他的指令。
洛华池唇角慢慢勾起。
他到底有什么可不安的？
她很听自己的话，不是么？
景可努力地往崖壁左方的岩石上攀，她的身体因为高强度的运动而发热，出的汗也让衣服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
洛华池靠在她背后，他体温低，隔着衣物，她身上的温度如冬夜里灼烧的火炭一般温暖，让人忍不住喟叹。
由于洁癖的缘故，他原本是很讨厌这般和人紧紧相贴、被对方的汗和体温弄得黏腻的感觉，但是，因为这个人是景可。
所以还不算太讨厌。
这么勉强地想着，他的身体继续紧紧抱着她，因为体型比她大出一些，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八爪鱼一样缠在她身后。
景可越爬越觉得不对，为什么这个方向上面的崖壁变得越来越奇怪，就好像是……上面有什么突出来的东西？
洛华池倒是毫不意外，他一直看着方向，在景可刚爬上来时就发现了，这面悬崖，有点眼熟。
他来过这里。
于是，便指挥着她，往他记忆中的那个方向攀爬。
艰难地绕过那一截凸起的石台爬上去，景可也发现了——
这面高耸入云的、直而陡峭的悬崖，中间居然有一个山洞！
因为洞穴的入口偏离了正常的路线，又隐没在云雾里，爬到附近才能看见。
不等洛华池命令，她就直接往那边挪。
好不容易挤上了洞口的那个小石台，景可躺在石面上不停地喘息着。
等她稍微缓过来，又不免好奇：“洛大人，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有个山洞的？”
“我以前来过这里。”洛华池凝视着黑黢黢的洞口，“仔细想想……竟然也已经是九年前的事情了。”
“九年前？”景可更加好奇了，她知道那段时间就是他被掳入毒谷没多久后，“洛大人，你是掉下来了吗？”
“掉下来……”洛华池忽然笑了，“要有多傻，才会掉下来？”
景可抬头看了眼上面望不到边的崖壁，她也觉得可能性很小。
“我是为了自尽，才跳下来的。”洛华池淡淡地扔出一道惊雷。
景可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理智上，她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安慰他，但是……
自杀这样的事情，离她太远太远，像在听什么天方夜谭，她一时竟然连任何反应都做不出来。
“然后，摔到了这里。”洛华池见她呆呆的样子，唇角更是上扬几分，“你不好奇么？进去看看吧。”
洞口不大，需要弯腰进去。往里再走几步之后，洞内忽然变得宽敞起来。
洞壁上不知道放的是什么东西，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珍珠似的圆球，幽幽地发着光，驱散了洞内的黑暗。
这里的气味不算好闻，景可往前走了一段距离，难以忍受地蹙眉。
她能闻到，陈年的血腥气味，和一股莫名的腐烂味道，夹杂在一起……
洞内到底有什么东西？
洛华池见她表情僵硬，忽然带着她继续往深处走。
景可抗拒地跟在他身后，直到看见面前，地上堆着的东西。
一大堆完全腐化的皮肉骨骼，不知道已经在此放了多久，周围还有黑色的斑驳痕迹，一看，就知道是已经干透了的血……
她再也忍不住了，眼前发晕，就着捂着嘴的姿势冲出去，直到看见外面的天光才好受些。
但那股恶心反胃地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景可撑在石台边缘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不停地呕吐着。
洛华池施施然从洞内走出来，站在她身后：“这就受不了了？我还要带你进更深处看看。”
“我不要进去！”景可好不容易吐完，一回头，又惊得瞪大眼睛。
洛华池居然从那堆东西里，拿了个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尸体，放在手上把玩！
透过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她甚至能隐约看见那东西干瘪的皮和泛黄的骨头！
“呃唔唔……”她转头又吐了。
“平时动武的时候，倒是没见你这么怕。”
“那不一样！”景可顺着气。
她不怕鲜血和暴力，却很是讨厌这洞里腐烂的气息，还有……奇形怪状的动物遗体。
“洛大人，你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山洞深处有什么吗？”景可很是不解。
她要是九年前不幸来过这种地方，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第二次。
他居然还特地让她辛辛苦苦从崖壁上爬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
洛华池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定定地看着手中的枯骨。
景可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洛大人？你之前来，也是这么玩这里的这些……东西的吗？”
虽然她知道洛华池一直很变态，但是见他面不改色地把玩着这些一看就明显比普通动物还要恶心一万倍的异形尸体，她就觉得……天啊，又要吐了……
“我之前来的时候……它们还不是尸体。”他收紧手指，那点骨头便被他捏成齑粉，从指缝间流下。
风雪交加的夜。
“唔……”小小的孩子浑身冻得通红僵硬，努力地在淹没了他半个身子的积雪里移动着。
他很冷，身上很疼。
但是，这样的雪，让他想起了辽东的家。
辽东的雪，也是这般大……那个时候，父亲和母亲还在自己的身边，身为世子的他，每天都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洛华池抬起头，看着空中飘落的雪花。
恍惚间，好像看见了曾经温暖的时光。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他裹紧了身上破烂的衣服，继续往前走去。
他身上被老头下了不知道是什么的毒，加起来应该有十几种了，即使外面的皮肤被风刀霜剑刮得冰冷，他的五脏六腑仍旧能感觉到被火灼烧一般的热意。
那些毒，一会儿让他头晕目眩，一会儿让他跪倒在地痛不欲生。
父亲……母亲……
你们在哪里？
来接华池回家好不好……
他的哀求，注定无人能听见。
夜晚的风越来越大，他的身上落了一层白皑皑的积雪。
洛华池一边发抖，一边走到了悬崖边上。
他依稀记得，老头把他抓过来的时候，也经过了悬崖。
是不是这处呢？
从这里跳下去，可以回家吗？
他探出头去，看了一眼悬崖下不见底的深渊。
不，一定会摔死的……
但是活着……一定还要继续忍受无边的痛苦……
瘦小的身影往后退了两步，跪坐在积雪中。
可怜的稚童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黑压压的天地。
脸上，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流下来……
他抬起已经没有知觉的手，摸了摸，隐约能感觉到，似乎是自己的眼泪。
面前的悬崖，忽远而又忽近。
好想……跳下去……
不受控制地被内心的冲动驱使着，洛华池站起身，踉跄着绝望往前走去。
风雪交加的夜，小小的他，从悬崖上直直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