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擦掉小呆喙边的血,手却抖得不像话。
赤羽蜷在床角,湿乱的羽毛紧紧贴在身上,连眼睛都睁不开。
夏至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救它!
她胡乱扯下被褥裹起小呆,一手抓起那个陶罐便要往外冲。
门却在这时被敲响。
“巡律堂问事。”门外站着两名弟子,一人亮出令牌。“闻菱歌?有人报你近日私下打听养元丹一事——”
“先帮我叫医修。”夏至抢着打断他。“赤羽吐血了。”
两人面色顿时变了。“这是宸王的赤羽?”
不过片刻,杂役房内便多了数道身影。医修探过小呆的脉息,取出一只内铺火砂的玉匣,小心将它安置进去。
医修凑近罐子封口闻了闻。“里面是什么?”
“驱虫水,里面有苦蒿。”夏至犹豫一瞬,还是说了实话,“还有些东西……我自己也没弄明白。”
这一刻,她只想让小呆活下来。
陶罐和赤羽很快被带走。
夏至要跟过去,却被巡律堂的弟子挡住了门。
“我要跟去。”
“医修会救。”那弟子抬手拦她,“你现在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只说:“巡律堂办案,闻姑娘请配合。”
脚边滚着几粒方才洒落的松子。夏至弯腰去捡,手还没碰到地面,身后便传来一声厉喝。
“不要动。”
她的手僵在半空,停了片刻,才慢慢收回来。
当夜,夏至第一次走进巡律堂正殿。
殿内灯火通明,她站在正中,四周都是人,有她认识的,也有从未见过的。墨双白坐在上首,闻清晏位于他左侧,另有数十名修士分列两边。
右侧还坐着一名清瘦的中年男人,眉目锐利,正在听巡律堂弟子汇报。
夏至心里一沉。
执掌巡律堂的林长老。他不是去了归墟海寻找月汐莲吗?竟已经回来了。
“宸王可有回讯?”墨双白问。
“传了三道讯,皆无回音。”闻清晏道,“应当已经进入北岭秘境。”
“那便不等,先查。”
夏至后背无端起了一层凉意。
很快,更多东西被送进大殿。
药书、备考时做的笔记,厚厚摞了两迭;药侍内考的考牌,母亲的服药记录,半截竹筹,卖苗所得的灵石,乔装时穿的旧衣;一本又一本她亲手写下的册子,连同最近收回来的废苗,也被一并抬了进来。
她住的那间小屋,像是被人整个搬空了。
夏至望着那些熟悉的物件,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感觉。
昨晚她还趴在桌边,觉得这些都是她一点点攒起来的盼头,今天却一样没少,全摆在这里,成了罪证。
人被一个接一个地带进来。
丹霞峰一名外门弟子,指认她曾私下问过养元丹的去处;周管事确认,她确实从药田买走过一批判废灵苗。
巡律堂弟子又带回山门外驿场核实的消息:她曾乔装分批出售灵苗。
夏至都认了。
数量、时间、去处,皆与她册子里的记录对得上。
唯独十五日那一场私下交易,她没有说。
那半截竹筹还在案上,她不能交出去。那是娘的养元丹,是她好不容易才等来的一线希望。
整个过程里,墨双白和闻清晏都没有说话。
林长老翻过一页供词。
“你急需灵石购入养元丹,所以动了赤羽芥子袋里的钱,后来为了遮掩,才害了它?”
“没有!”夏至说,“芥子袋里的灵石我一块都没有动过。账也在这里,每一笔都有来处和去处。”
那本写着《赤羽开支》的册子也被翻开。里面记得很细,每一笔钱都列得清清楚楚。
巡律堂弟子当场取来芥子袋清点,一块不少。
林长老翻到最后。“十五日。若仍不足,暂借赤羽。后补。”
“我有想过借。”夏至低声道,“但我也想好会还,所以记下来了。”
林长老的神色没有丝毫松动。
“灵石一块不少,只能证明你没有直接拿。”
林长老打开另一册记录。
册页摊开,正是她写下的废苗记录。修根、浸液、腐黑蔓延、火息距离、次日变化,密密麻麻。那些让她惊喜的发现,此刻指向了她自己。
“你急缺灵石,便逼迫赤羽用火息处理废苗,再拿出去换钱。”
“不是!火不是我逼它吐的。它每次都——”
“每次都什么?”
“它自己会吐。”
“一只灵禽自愿替你炼苗,于是你便带着这些苗去卖。闻菱歌,你觉得这话能说服谁?”
夏至张了张口。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是在拿小呆赚钱。可她卖出去的每一株苗,确实都有它的火息。
“赤羽每次用多少火息,隔多远,册子里都有记录。每次它打嗝一次,就够了。”她说。
林长老道:“墨师弟,你来看。”
轮椅碾过石面的轻响,自侧边传来。
夏至这才发现,墨衍也来了。
他没有先翻看物证,先拿起最上面那册药侍内考笔记。
厚厚两摞。
凡药药性,灵植辨认,做错的题目,几处被改得乌黑的字。页角甚至留着她吃饭时不小心蹭上的一点油渍。
墨衍一页页翻过去。
夏至看着他的手,心跳莫名越来越快。
他看得仔细。
那些她熬过一个个夜晚、一笔一笔记下来的东西,笨拙又凌乱,全被摊在了他眼前。
他翻完笔记,又换下一本。
三十株聚灵草、几百株废苗。
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株都标了号,每一次失败都有缘由。她写不明白的,便在旁边写“疑”“未定”“待验”。有几页还不小心被水洇过。
墨衍腕间木环微动。
一缕碧色藤络游出,钻入被搬来的几盆灵苗中。藤丝细细缠过根系,又探入土中,停在那些新生的白根边。
夏至不自觉屏住呼吸。
良久,墨衍翻回记录中的一页,核对日期、苗号与处置方式。
“记录属实。”他说。
夏至心口一松,立刻道:“我没有编。哪一株死了,为什么死,我都写着。赤羽只是帮我喷一点火,我从来没有逼它——”
“记录属实,只能证明这些记录是真的。”林长老打断她,问墨衍:“这些能证明她没有借赤羽火息反复试苗吗?”
“不能。”墨衍回答。
夏至脸色一白。
墨衍却接着道:“同样,也不能证明她谋害赤羽。”
林长老面色有点过不去。他清了清嗓子,示意弟子呈上陶罐。
“那这个呢?”
夏至立即道:“苦蒿汁,加几滴低阶灵液,稀释以后用的。腐根附近容易生细虫,我只用在修过的腐苗上。不是毒。”
碧络探入罐中,从内壁卷出最后一滴残液。
“有苦蒿。”墨衍道,“另有别的东西。”
碧络停得更久。
“不是常见药液,性质不明。”
墨衍话音落下,殿内一下子安静,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夏至身上。
“哪里来的?”林长老盯着她。
“我不知道。”夏至声音发紧,“里面原本只有苦蒿和灵液。陶罐以前装过别的药,水是山下住处井里打的……”
“你记了那么多东西,却不知道自己用的水里有什么?”
夏至背后全是冷汗。“我若知道,册子里不会一页页写着原因未明。”
“可你不知其物,仍拿它试苗。”林长老道,“而赤羽喝下了它。”
“我没有让它喝。”夏至声音急起来,“我出去时,罐子是封好的。”
林长老转向巡律堂的弟子。“初查是谁去的?”
两名年轻弟子出列。
“当时赤羽情况如何?”
“在床里侧睡着。”其中一人道,“未曾惊动。”
另一人迟疑片刻,低头道:“陶罐是弟子取的。因只闻到苦蒿味,且与养元丹无关,便未细查。”
“之后呢?”
“放回去了。”
“你没有放回原处。”夏至急道,“它以前就会啄那根绳结。若罐子被留在外面,它够得着。”
那弟子脸色微变。
林长老却只道:“初查是否有疏漏,自会另查。”
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松动。
“可你急需灵石,反复借赤羽火息试苗;明知药液成分不明,仍一直拿它处理废苗。如今赤羽又误饮了此物。不论你是否故意谋害,这件事你都脱不了干系。”
夏至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如果不是有人动了陶罐——”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谁碰过陶罐。”林长老再次打断她。“而是这坛水里,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
“谁给你的?”
“没有人。”
“是不是有人让你接近宸王的灵禽?”
“是赤羽自己留下来的!最开始我连它是谁的鸟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撞了一下,又落回来。
林长老最后一点耐心耗尽。
“看来,不让你吃些苦头,你是不肯说实话了。”
下一瞬,无形威压轰然压下。
夏至眼前一黑。
膝盖重重磕上石地。疼意还未来得及漫开,整个人已被压伏下去。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压上来,像一根根细针往头里钻。
……好疼。
脑子像要被人从里面剖开。
“那坛水里,到底是什么?”
夏至手用力撑着地,却起不了身,喉间全是血腥味。
“……不、知道。”
威压又重了一层。
耳边嗡鸣不止,眼前只剩一片模糊。
她想起娘,想起那半截竹筹,想起昨晚还在一块一块数灵石……
她还以为一切都在变好。可一夜过去,那些盼头,全成了罪证。
她眼眶烫得厉害,偏偏一滴眼泪都不肯掉,只把牙咬得满嘴是血。
她只是想让娘活下去。
为什么……就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