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夜。
问月鼎和许逐星挺着胸脯,并排挤在屋檐上狭窄的燕巢中。
眨眨豆豆眼,问月鼎挪动着滚圆的身躯,探头往下看。
屋里划拳猜酒的声音热闹,凌苍和尧犬则仿若未闻。他们倚靠着阑干聊天,如同年少时一般。
明知道凌苍突然对他好必有妖,可尧犬依旧宛若做梦般幸福,嘴角自始至终没下去过。
聊了会过往的事,尧犬被劝着喝了两杯酒,凌苍看着时间差不多,从纳戒中取出一枚面具。
燕子晚上视力不好,挤在窝里只能看到那是一枚鲜红色的鬼面,
问月鼎扑棱着翅膀飞离巢穴,想要凑近去看清楚。
凑近些看,他的心跳骤然加快。
面具画得精巧,红中辅了黑色,有修补的痕迹。
正是他在梦中所见到的红鬼面,如假包换。
“你这些天帮着我,也不知怎么谢你好。”
凌苍将鬼面递给他:“看你经常戴鬼面,就自己做了面具。”
“你的手现在这么巧?”
尧犬面露欣喜,分明只是个不值太大价钱的小礼物,却让他的手指兴奋得发颤。
“谢谢,我很喜欢。”
“自己独居得久,多少能学点。”
凌苍收回手:“这几天太悠闲,手险些又生了。”
“现在忘记又没事,你岁数小着,往后也还有时日学。”尧犬好声好气,“不想学也好,你养好身体、自在最要紧。”
凌苍但笑不语。
绚烂的灵焰在不远处炸开,他被震得脸色微白,却还是侧过身,仰头看向五彩的辉煌。
“真热闹。”
他像是没看到尧犬紧张的神色,轻声道:“和暄城的年一般。”
尧犬忙道:“等来年,我陪你回暄城去。”
凌苍蓝色的瞳被照亮,旋即焰火落下,又变得黯淡。
爆竹声中,他微不可查地启唇。
像是说了“好”,却听不见声。
等到喧闹声西渐消,凌苍望着尧犬。
“新岁平安。”
“嗯,新岁平安。”
尧犬傻傻地应了。
“我有些累了,你去陪他们吧。”
凌苍垂眸:“修士们愿意跟着你,你得学着安抚人心。”
“不差这会,我送你回去。”
“不必。”凌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轻描淡写,开玩笑般道:“我又不会跑。”
尧犬脸色一僵。
“我不是要看着你,只是放心不下你。”
“我知道。”
“只是觉得,你该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好吧。”尧犬低着头。
“给你的礼,放在你屋门口了,你记得拿。”
“好,早些休息。”
同他道别过,凌苍朝着黑黢黢的长廊而去。
尧犬站在原地,目送着他渐行渐远。
许逐星扑棱着翅膀:“我比较擅长藏,跟去看看。”
“你当心些。”问月鼎落在尧犬不远处,冲着飞出的沙燕喊。
“知道了——”
许逐星的动作麻利,转眼间便没了踪影。
察觉到尧犬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问月鼎低头,假装整理羽毛。
“雄燕,奇怪.....”
尧犬起身,心不在焉自言自语。
“飞过去的也是雄燕,怎会合窝住?”
眼看着他要离开,问月鼎悄悄跟过去。
许是因尧犬失魂落魄的缘故,问月鼎蹩脚地跟了一路,都没引起他的注意。
尧犬的住处向来都是层层禁制把守,可这禁制对原本就不属于此处的问月鼎形同虚设。
他落在他的窗沿,透过缝隙往里看。
屋里黑黢黢,只有一盏长明灯亮着。
尧犬靠墙坐在地上,手里捧着红鬼面,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得不肯放下。
良久,他站起身,打开一旁的衣柜。
衣柜很大,却只摆着两件血红色的喜服。
尧犬将鬼面挂在其中一件嫁衣边,手小心地摩挲着针脚细密的喜服。
常年习武,他的指腹太粗糙,所以只摸了几下,怕蹭脏蹭坏,便恋恋不舍地停下。
“哥。”他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屋里反复回荡。
“我好喜欢你。”
鲜血从他唇角溢出,滴滴答答,在地上绽开鲜红的血花。
可尧犬像是感觉不到一般,面上笑意更甚,血和痴痴的神色,给他本就凌厉的长相添了几分癫狂的昳丽。
“你说得对,这天下是很奇怪。”
不敢和问月鼎说的所有话,在此刻毫无顾忌地倾泻而出。
“有人不让我喜欢你....”
他呢喃。
“我会想办法。”
另一边。
许逐星趴在凌苍的窗口。
凌苍已经发了好一会的呆,这才将手伸入袖中,取出块半透明,刻着繁复魔纹的石牌。
他挪开压在桌面上的话本,露出一个极小的法阵。
把石牌放在法阵上,不消片刻,便亮起淡绿色的光。
“魔尊殿下,可有进展?”
“叫我燃灯就行。”石牌的光忽明忽灭。
“有进展。”
“竭泽之内,确有诡谲的灵力连通灵脉,可分不清是哪种法器。”
付燃灯疑惑:“你确定,摧毁它可救魔域灵脉?”
“不确定。”凌苍平静道。
“但尝试对魔族没有损失。”
“我知道。”
付燃灯语调微沉:”可成功与否,都要搭上你的命。”
凌苍表情毫无波澜:“我本来也活不了几年。”
“搭在这上面,有一劳永逸的概率,定比把一身修为折在灵脉上,填补无底洞要好。”
付燃灯:“.....他怎么办?”
“你我之前的事,和他无关。”
付燃灯无奈:“我是说,你甘愿舍身,他会如何想?”
“我不知道。”
凌苍的手指攥得发白。
他又重复了一遍:“此事和他无关,他不该卷进来。”
“我可以找其他办法替你。”
“不必,只有我能控制住它。”
那一头,付燃灯沉默了很久。
终究,性情冷淡的魔尊只是长叹一声。
”好。
屋里的长明灯熄灭,许逐星的翅膀像是灌了铅,跌跌撞撞飞回露台。
而问月鼎也方才从尧犬处回来,一身羽毛被吹得凌乱。
听完许逐星的描述,问月鼎看着罗盘。
“魔域里面,我要摧毁的为何物?”
“山里原本有一轮日,庇佑山林万物。”
“可后来,又一轮外来的太阳把祂取代,扰乱万物法则。”
“原本的太阳不敌,委托定世神兽的后裔铸造法器,助祂躲在离外来之日最远的极南。”
听他说着,问月鼎的头隐隐作痛。
太阳....天道。
他早该想到的,除了天道,还有谁能溯洄时间的能力?
“以山林崩毁为代价,我们已经赶走过一次祂,但是....”
玉栏颤抖,罗盘的声音戛然而止。
要变天了。
“是祂。”
罗盘的声音变得严肃。
“我很想让你们平稳看到结尾,可到底来不及。”
周围的建筑正在以极其快的速度坍塌,问月鼎的脚下的地面裂开无数道缝隙。
像是无穷尽的深渊,想要把他吞噬。
“眼下只能用极端的办法,请你们忍耐住。”
青蓝色的流光脱离罗盘,飞到问月鼎的眉心处。
离开了寄身的法器,它撑不了多久。
流光留下一条似钩般的拖尾,伸向指针的另一端,牵引沉寂的金红灵力。
“我不走!”
周遭的场景已经崩毁大半,金红的灵力翻涌。
它恍惚道:“我要等他.....他说了,我只要好好活着。”
“他会来接我离开。”
“逐星。”
青蓝色的灵力开口,声音飘渺得近乎消散。
“这些年,辛苦你了。”
“哥!”
金红的灵力瞬间变得乖巧,急急从罗盘抽出,伸出一条纤长的细线。
“你来接我了?”
它难以置信,像是个被抛弃的孩子一般。
青蓝灵力的声音带着笑:“走吧,我带你回家。”
“这一次我们....”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再不分开。”
两股灵力交缠,紧密地相连、扭曲、嵌入。
又迅速分开,飞向各自的主人。
无数记忆涌来,即使已经有了大量铺垫,依旧疼得问月鼎的心脏几乎骤停。
他死死抓着许逐星的手,发觉他的手指也在抽搐。
流光落入识海的瞬间,四周归于虚无的白。
问月鼎自小身体就不好。
多出来的妖骨封不了,也除不掉,他经常疼得整宿睡不好,一身冷汗在梦里惊醒。
他是半妖,也是养子,这事大半个明鹫宗都知道。
其他宗门不知他是妖,可依旧瞧不上他。
他们说,他就是个和田玉雕的脆弱花瓶,金玉其外,中看不中用。
身为大宗的少宗主,问月鼎不擅长剑道,只会用弓和术。
哪怕他八岁将术融会贯通,十岁张弓百步穿杨,也无济于事。
因为在修士们眼里,一个不懂修剑的修士,哪怕有卓越的家世背景,和散修也毫无区别。
可问月鼎从未在意。
他有爱他的爹娘、同门,一群热热闹闹,也被当做纨绔子弟的朋友。
问月鼎是个知足的人,糟心事和病躯于他,只是一些不和谐的插曲。
他活得很快乐,无所谓自己是否是庸才。自小的梦想也不是继承明鹫宗早日飞升,而是身边人能平安,自己能日日吃好睡好,不被病痛折磨。
日子逍遥地过着,不出意外,他会和其他好友一般,晃晃悠悠地再活百年,然后再考虑自己的往后。
一切的转折,在他的十七岁。
他的父亲闭关半年,出关时算到他会死在一个半魔的手里。
而他视作家的宗门,也会因此毁于一旦。
问月鼎不喜争权夺利,却珍视着家人。
“父亲,让我去吧。”
本就想把少宗主位置让给弟妹的他借此机会毛遂自荐。
软磨硬泡一整年,终于在十八岁生辰时,辞别依依不舍的弟妹,背着霞明离开了宗门。
问月鼎的卦术很好,自认为运气也不差。
他轻而易举在离宗的半个月后,找到符合卦象里的修士。
出乎他的预料,对方不是穷凶极恶的狂徒,居然是个十五六岁的落魄小孩。
许逐星蹲在角落里可怜地数着钱,时不时叹口气,瞪着无神的眼巡查活尸。
杀了他,一切就能结束。
可问月鼎在宗里闲散惯了,家里人也纵着他,他压根没杀过人。
他张弓搭箭,对准那还有些瘦削的背时,一时心软。
箭射歪方向,不出预料地被对方察觉到行踪。
“谁?!”
少年暴怒地扑向他,像是只急眼的小狼。
他眼中是纯粹的愤怒,如火一般张扬。
他想给他个机会。
阻挡着少年的攻击,问月鼎鬼使神差地想。
算人的卦很容易算错,宁可暂放不能错杀。
他可以跟他走一段路,观察他一阵,但凡他有一点危险的迹象
他一定毫不犹豫杀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仙门小报·壹贰零】
(情感栏目)
我们要学会用高情商且文明的办法维护道侣。
比如有人骂道侣是不中用的花瓶时。
低情商:
你算老几管上我哥了?看不惯跳崖去,不敢跳我可以帮你踹下去[白眼
中情商:
水浅蛤蟆多,脸癞见识短[白眼
高情商:
你怎么知道他不行[问号]他行不行只有我知道[害羞]他可太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