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手机在桌上突然震动,打乱了沈霁的思绪,他低头看见来电显示是郊外养老院的号码,立刻接起
“沈医生”电话那头传来护士长的声音:“蔡女士今天下午突然提起了你的名字,你看方不方便过来一趟?”
“我的?”沈霁有些意外:“好,我下班就过去”
下班后,沈霁开车近一个小时,到了位于市区几十公里外的养老院,在护士指引下走到西侧的花园,但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一棵繁茂的香樟树下,远远望着凉亭里那个单薄的身影
主治医生走过来:“沈医生”
沈霁和他打了声招呼,便询问养母的情况,医生解释:“蔡女士看电视时还好好的,护工在旁边给她削苹果,不知道电视里出现了什么画面或者声音,突然就激动起来,还差点......”医生心有余悸地补充:“差点夺过护工手里的水果刀,幸好我们的人反应快,及时制止了”
沈霁立刻问:“护工没事吧?”
“没事,只是受了点惊吓”医生摇头,继续说:“虽然之前建议你暂时和她减少接触,避免刺激她,但这次或许是个转好的迹象,你要不要试着陪她一会儿?”
“好”
沈霁很欣喜,自从养母患了阿尔茨海默病后就记不住他,甚至有时候来看望她还会大吼大叫,他穿过花园走到凉亭,蔡莹似乎察觉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竟然幅度很小地对他点头,就像在打招呼
沈霁坐在她身旁的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侧过头,望着养母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细纹的侧脸,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数年前的那个楼梯口
逼仄的楼道里充斥着浓烈的烟味和男人暴戾的吼声
养父因欠下巨额赌债被高利贷上门追讨,养母才惊觉自己老公还在赌博,绝望和愤怒让她终于鼓起勇气斥责:“小霁一边读书一边打几份工替你还债!你怎么还敢去赌?!他马上毕业就去医院......”
“那是他应该报答我的!”养父面目狰狞,一把推开她:“要不是我们把那小子买回来,他那堂舅不知道把他丢哪里,还能有书读?他就该给我当牛做马!”
“说!那小子是不是给你钱了?”男人猛地抓住养母的手腕,逼问:“把钱拿出来!”
养母阻止他去拿藏在鞋盒里那点可怜的生活费,在被养父追打的混乱中,养母不小心推了养父一把,养父脚下猛地打滑从楼梯上滚下去,最后瘫倒在拐角处,一动不动
养母呆立在原地,想要去查看却被眼前可怕的景象吓得手足无措,只能不停地哭
几个高利贷打手早就录下这一幕,为首的人威胁她:“哭什么哭?你放心我不会报警,但我告诉你,乖乖把钱给还了,不然我就告诉警察,你就是杀人犯!”
刚打工回来的沈霁正好看到这一幕,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上前抱住几乎崩溃的养母,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没事的,这不是你的错,是他罪有应得……”
“没事的,没事的,小霁”蔡莹忽然轻声呢喃,靠在沈霁的肩膀上:“只是打雷了,小霁别怕,有阿姨在”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沈霁猛地从回忆中被拉回,他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一丝一毫的动弹都会惊扰这短暂而脆弱的宁静
过了一会儿,蔡莹才支起身子,转过头,茫然地看着沈霁:“我觉得你有点眼熟?你叫什么名字?”
“沈霁”沈霁迎着她的目光:“我叫沈霁”
“沈霁......”
蔡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片刻后,她又摇头,转向前方的湖面,那里有两只优雅的白天鹅正在清洗羽毛:“不认识,但我觉得你很像我儿子......”
说到“儿子”两个字,她急忙改口:“不,不是儿子,他从来不叫我妈妈,但没关系,他很乖,真的很乖,他学习特别好,每次都抢着帮我做家务,那个人喝醉了要打我,他会冲出来保护我,可他总是受伤,我保护不了他......”
她的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自责:“我不配做妈妈,我知道的,他心里一直想着自己的妈妈......”
“不是你的错”沈霁伸手覆在她布满老茧的手背上:“那时候,你不是已经收拾好行李想带他偷偷逃走吗?只是最后被他抓回去了,你的小霁,他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蔡莹怔怔地听着,先是笑了,可笑着笑着,却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谢谢你安慰我,可是我知道,他是怪我的,不然他去哪儿了呢?我好久都没看到他了”
“他一直在你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沈霁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只是......他喜欢跟你玩捉迷藏的游戏,就像小时候你总是陪他玩那样,他在等你慢慢地找到他”
蔡莹又笑了起来,她反手抓住沈霁的手,像一个害怕被丢弃的孩子:“你不要走,再多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沈霁温声答应:“好”
两人并肩坐在凉亭里,沈霁耐心地陪着她说话,听她时而清晰时而混乱地回忆着过往,直到暮色四合,晚风渐凉,蔡莹的声音越来越低,靠在他的肩膀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沈霁将她抱起来放到旁边准备好的轮椅上,他盖好薄毯后把人推回了房间,刚带上房间的门,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显示着“裴泽景”的名字,他接了起来
裴泽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我这周末要去临市出差”
“嗯?”沈霁有些惊讶,裴泽景竟然会亲自打电话来告诉他行程:“好,我知道了”顿了顿,又补充道:“正好这周末我在养老院这边陪我养母”
在某次闲聊的时候,他告诉过裴泽景自己的家庭情况,隐藏了很多,不过当时裴泽景并没有表现有多大兴趣想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嗯”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沈霁听到对方背景里传来许岑准备汇报工作又及时住了嘴的声音,便先开口:“你先忙吧,出差注意安全”说完,又小声地补了一句:“等你回来”
第二天正巧赶上养老院义诊活动,沈霁跟这里的几个医生比较熟,便跟着他们一起为老人问诊
过了一会儿,坐下一位老太太,在沈霁为她测完血压后,她反而拉着沈霁的手端详了半晌,神神叨叨地说:“沈医生,你这面相是尊琉璃菩萨,生得剔透,可惜哟磨难也多,容易碎”
沈霁被她这通玄乎的说法逗得有些无奈,笑了笑:“婆婆你还会算命啊?”
“那是,当年我在长熙街的名号可不是一般的响”老太太浑浊的眼睛乌溜溜地转:“我不仅会算,还会看见你们看不见的东西”
沈霁正要开口表示相信科学,却见老太太突然直勾勾地盯着他身后:“沈医生,你后面有人”
“……”
沈霁的后背莫名地窜上一股凉意,在某些方面他的胆子不算大,因为小时候经常被养父关小黑屋,所以怕黑怕鬼怕打雷,但现在青天白日的,后背又很快回温:“婆婆,那些东西不是都怕阳光吗?您肯定看错了”
“我耳朵是背,眼睛可没花!”老太太一脸严肃:“是个男的,个子很高,模样……啧,俊是俊,就是板着脸,煞气重得很,像尊活阎王!”
“阎王?”沈霁顺着老太太的话半开玩笑地说:“那是要来索我的命?”
老太太张嘴还想再说,可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后方拍在沈霁的肩上
“啊!”
沈霁吓得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惊魂未定却听背后的人说:“怎么?见鬼了?”
嗯?这声音不是裴泽景吗?
沈霁转过身,对上的是裴泽景那张没什么表情,却俊得极具压迫感的脸,一时间尴尬得无地自容,他又看了一眼旁边“我就说你后面有人吧”表情的老太太,然后才转回头问他:“你怎么来这了?”
裴泽景把手机放兜里:“机场就在附近,时间还早,顺路过来看看”
沈霁真想不到他会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顺着他的话说:“这里环境还挺不错的,你之前不是想打造高端疗养院的项目么,其实他们这里......”
“我来这里不是要跟你聊工作的事”裴泽景看了一眼四周,很淡地说:“你养母呢?”
沈霁指向不远处树荫下的一张麻将桌,那里围坐着几位老人,其中一位正是蔡莹:“医生说打麻将有助于锻炼记忆力和思维,鼓励她们多玩”
话音刚落,蔡莹恰好抬头看见沈霁,立刻招手喊道:“小伙子!王老太要跟她孙子视频,三缺一,你会打吗?会的话就来陪我们打!”
“嗯......会”沈霁笑得温和,应道:“好,就来”他犹豫了几秒,拉住裴泽景的胳膊:“一起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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