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316章 斗法(十一)

项知节凝眉不语

乐无涯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这周家兄弟的心思,委实难测

周文昌早已一口咬定事情是周文焕所为,自己只是管教家弟不严而已

要不是乐无涯胁迫,他还真没有那个拖王肃下水的必要

至于周文焕,他既然打算替兄长扛下所有,贸然攀咬王肃,也容易引火烧身

毕竟,他没做过官,白身一个,哪来的直通左都御史的门路?

可周文昌和周文焕,偏偏都有不愿让王肃坐在干岸上观望的理由

周文昌半生坎坷,皆因王肃而起

没有王肃给他设套,他仍是天之骄子

周文焕最爱兄长,左右他已认下了此等大罪,刑罚砍头起步,不如舍得一身剐,把王肃拉下马,也好给兄长出一口气

而项知节想到的,则是最坏的可能

“老师,这两人也是恨您的”项知节道,“他们若是借您之手,通风报信,让王肃知道丹绥之事败露,又当如何?”

乐无涯趴在了他怀里:“那你觉得还是不寄为好?”

项知节只觉得身上趴了只舒服得直眯眼睛的狐狸,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

理智告诉项知节,应当把这两封信都束之高阁

王肃派乐无涯来,本就留着要抓他尾巴的心思

几年前,王肃亲审乐无涯的案子,替他定下的八十二条大罪,其中一条,便是诈作文书、盗刻印信

也就是说,他是知道乐无涯擅长仿冒字迹的

因此,对丹绥寄来的任何信件,他自然会提起十分的戒心

他定然是有自己的一套验证真伪的法子的

项知节不敢把希望寄托在周家兄弟身上

一个伪君子,一头恶豺狼,说出来的话,能有几分可信?

可低头撞见乐无涯亮晶晶的眸子,项知节话到嘴边,便不受控地转了弯:“老师,我给姜鹤写封信吧,叫他去王肃家里查一查,有没有周家兄弟的信件留存,看看桃花印的位置,两相印证,也稳妥些”

乐无涯:“要你是王肃,你会留下周家兄弟的信吗?”

项知节:“……也是”

周家兄弟留信,是为着不被兔死狗烹

而且他们九成九真的以为,他们收藏的信上就是王肃的字迹

可王肃留着周家兄弟寄来的信是为着什么?

怕自己的人生过于顺遂,给自己上点难度么?

既然找不到可印证的信件,难道只能依赖那二人的口述了么?

万一那是圈套呢?

万一……

项知节压下心悸,努力放柔声音:“即便如此,老师也还是想试试?”

“是”乐无涯仰头望他,“为那三百人,我想试试”

“他们到了阴曹地府,见了十殿阎罗,总得知道自己该告谁,是不是?”

“那老师有几分胜算?”

乐无涯想了又想,比了个“三”的手势

项知节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

这与赌命何异?

一想到老师揣着这两封信来见他,就是早做好了这番打算,他的心口就抽搐着发酸发涩

饶是如此,他还是坚持着掰开乐无涯的手指,将“三”扭成了一个“九”

他努力地对乐无涯笑:“老师,怎么也要讨个彩头啊”

乐无涯看了一眼弯曲的右手食指,眉眼也一道弯了起来,伸出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其实我也是没底的来找你,是想吃颗定心丸”

他碰碰他的嘴唇:“来,喂我一颗”

项知节温柔地俯下身来,用唇齿封住了他的

得偿所愿后,乐无涯跳起身来,意气风发地束好松垮的腰带:“走啦!”

屋外的如风端着洗脸水,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他本意是先把热水凉一会儿,待项知节醒后再洗漱,一推门竟见个大活人站在六皇子床前,吓了一大跳

待辨明来人是谁,他快速向身后张望了一眼,用脚带上了门

见他东张西望,乐无涯埋头系腰带:“别看了没走门,我翻窗户进来的”

如风努力挤出笑脸:“闻人大人,您来得真早啊……”

鸡都还没叫呢!

乐无涯瞥他一眼:“白天还有正事要忙,可不得挤出时辰好好陪陪你家殿下么”

如风:“……”

工作如此勤勉,闻人大人不升官谁升官

乐无涯见他捧了水来,试了试水温,便就着他的手洗了一通,旋即回到床边,打招呼道:“大棋子赌运气去啦小棋子在这儿好好养伤,知道么?”

项知节抿着嘴微微笑:“祝您好运”

见乐无涯大踏步离去,项知节招手唤来如风,就着乐无涯洗剩下的水揉搓擦拭了一通

如风摆弄着他的头发直发愁:“大人怎么把您的头发绑成这样了?这也不好拆啊”

“别拆”项知节用毛巾擦脸,“这样绑一天,就能和他一样,头发卷卷的了”

如风:“……”好,算我多嘴

在如风面前,项知节妥善地藏好了自己的担心,不露半分声色

不是因为不信任如风,而是因为他已经在乐无涯面前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担心和期盼

接下来他该做的事情,就是保持平静,帮他稳住信心

而跨出门的乐无涯,面对泛着鱼肚白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他才不赌运气

他能活到现在,固然有运气的成分,但单单依靠运气,绝不是他的作风

他低下眉眼,在右手食指上落了一吻

项知节要他九成可能,那他拼尽全力,也要求个九成

……

县衙如今被乐无涯封锁得铁桶一般,他能自由穿行其间

周文昌与周文焕并无私宅,皆居于县衙之内乐无涯分别在他们的书房中,找到了所述的四瓣桃花印

但他对印章本身兴趣寥寥

乐无涯的目光落在了印泥上

他挑出一些,拿水化开,细细端详,又取来衙中惯用的几色印泥,逐一对比

果然,这印泥不同寻常

不光是色作艳红,比一般的印泥颜色鲜亮得多,其中还搀杂着细微的云母颗粒,隐泛珠光,需得对着光源才依稀可辨

至此,“给王肃的信必须加盖印章防伪”的证词,已有七分可信

这特制的印泥靡费不菲,且不是全新的,有较为明显的使用痕迹,印泥半干不干,显然是在近期也曾启用过

乐无涯翻出周文昌近期审批过的公文,相较之下,发现所使用的均不是这种印泥

排除了“无需盖章防伪”的可能,那么问题就只剩下了:他们说的是真话吗?

无非是如下这几种可能:

周文昌所述为真,周文焕为假

周文昌为假,周文焕为真

二人所述皆为假,矢志一同地想要坑死乐无涯

二人所述皆为真,兄弟齐心,想要让王肃也不得好死

……

三日后

王肃正一如往常地在廊下逗着一只新换上来的红胸鹦鹉,便听近侍卜欣前来禀告:“大人,有信鸽来了”

王肃一抬眼皮,负着手快步向外走去

算一算时日,也该有消息了

他向后院的一方小小鸽舍走去

……

三日前

乐无涯端坐在周文昌的书房桌案前,凝神思索

首先,他能断定,周文昌极精明,周文焕极重情

前者貌似窝囊,实则冷漠无心,所思所行皆从自身利害出发,绝无半分真情

后者虽莽撞狠戾,但是一心向着兄长,舍了自己脑袋上的三斤半,也要替兄长把这罪顶了

这样的两个人,谁会撒谎?

……

鸽子正贪婪地叨着玉米粒

王肃家素来节省,鸽粮用的也是陈年旧粮

但鸽子一路飞行,实在是饿急眼了,吃得头也不抬

王肃摘下了鸽脚上的细小竹筒,打开一看,里面藏着一卷薄薄的草纸

他将竹筒取下,径直回了自己的屋里

……

乐无涯面前摆着两枚四瓣桃花印,以及两封书信

这其中的“真”与“假”,实难定论

他们还有可能在盖章位置上撒了谎

乐无涯不知道,但王肃知道

万一周文昌的桃花印该盖在左上角,周文焕的该盖在右下角呢?

万一左上角、右下角的都是烟幕弹,其实应该统一盖在正中央呢?

这样的可能无穷无尽

所以,乐无涯只能从动机上来推断

说到底,所谓真与假的分别,全都是从人心和利益中孳生的

……

王肃回到了书房,拆开了书信

其上是周文昌的字迹

内容是:“闻人已至,染疫病重,暂未察知真相六皇子同样已至是否救治,请速示下”

王肃将目光移向了草纸的右下角

那里赫然印着一枚桃花印

王肃微微挑起了眉

继而,他挪开了视线

因为那里本来就该有这么一枚印章

……

在乐无涯看来,周文昌比周文焕其实要更好判断

他一切行为的出发点,都是为着自己

那么,为着自己,出卖王肃,是理所应当的

因为他全身而退,变为白丁后,王肃难免不会杀他灭口

为着将来数十年的安稳日子,唯有王肃死了,于他的利益才最是相合

于是,乐无涯在一番深思熟虑后,在周文昌那封信的右下角盖上了桃花印

……

王肃按照自己既往的习惯,移开灯罩,将信纸一角凑近火苗,看着它缓缓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问题在于,他应该回复吗?

乐无涯如若真的染病了,那还真是一件大事

丹绥一事,那三百个矿工的性命和周家兄弟一样,都是王肃的筹码

此局真正的核心,是要验证,闻人约到底是不是乐无涯

如果他真的病了,那么该救,还是该灭口,的确值得细细思量

按王肃的私心,闻人约最好就这么殒命丹绥

但按皇上的意思,只是想验证此人是否为乐无涯,可没说要不要他的性命

皇上的心思不难揣测

若闻人约当真是乐无涯托生的,纵是怪力乱神,却也证明了转世轮回的可能

皇上纵是被人日日山呼万岁,可身体的衰弱是骗不了人的

带着全副记忆,托生在一具正当盛年的新鲜肉体上,此等诱惑,常人尚且难拒,何况九五之尊?

谁不盼着福祚延年,向天借寿?

便是他王肃,或许也能沾些余泽呢

王肃摸了摸自己日渐稀疏的头顶,露出了一丝苦笑

若是闻人约就这么死了,一切秘密湮灭殆尽,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可倘若……他没病呢?

万一闻人约已窥破此案玄机,此信正是他所设之局,只为诱他回信,又当如何?

当这个念头浮现在王肃脑海中时,他先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在王肃看来,周家兄弟的确不同于一般的酒囊饭袋

总不至于闻人约一到丹绥,三四天间,就能摧枯拉朽,把发生在丹绥的事情查了个水落石出吧?

少说也得半个月以上才……

思及此,王肃渐渐收敛了唇边笑意,眉心紧蹙

……这却难说

闻人约此人与乐无涯最像的,便是那份堪称妖异的机灵劲儿,实在难以通过常理揣度

眼下,并没有周文焕的来信,与周文昌相互呼应

王肃无法判定此信真伪,便默默决定:

暂不回复,静观待变

不料,王肃刚将空竹筒丢入屉子,书房的门便被人从外叩响

卜欣的声音再度传来:“大人,又有鸽子到了”

……

乐无涯手里握着周文焕的那封信,迟迟没有落印

性情中人的心思,反倒比纯粹的利己者更难捉摸

他的爱恨皆是如同烈火,鲜明不已

作为一个痴爱兄长的人,他到底是更恨把他们当做棋子、用完即弃的王肃,还是更恨自己这个揭穿了他们的计划,破坏了他们安稳生活的外来人呢?

这还挺值得推敲商榷的

毕竟探监时,,他只对周文焕说起,王肃断送了他兄长的青云之路,多的也没提什么

谁知道这位意气用事的弟弟,有没有想得那么深远呢?

思及此,乐无涯放弃了在那封周文焕的手书上盖印,站起身来,扬声道:“秦星钺!”

不多时,秦星钺推开窗,探了个脑袋进来:“大人?”

“备马”乐无涯道,“我再去县牢一趟,再和周幕宾谈谈心”

道理既没讲透,他便再去讲一讲

周文焕说不定还奢望着,等他顶下所有罪责、慷慨赴死后,他兄长还能受王肃照拂一二呢

作为对王肃的操行深有了解的人,乐无涯打算去戳一戳他幻想的泡沫

……只要他不怕王肃将他兄长照拂进棺材里去的话,他大可以赌一赌王肃的良心

……

王肃拆开了第二封来信

想人人到

这封信,正是周文焕的亲笔

他并不急着去看信的内容,先去确认印章的位置

一枚泛着云母珠光的桃花印,明晃晃地盖在信末最后一个字上,将那字遮去了一半

王肃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略舒了口气

信中所述内容,与周文昌那封如出一辙,都是乐无涯染病,盼他定计

区别是,周文昌不确定是否要救治,而周文焕直接问,要不要灭口

即便这兄弟二人当真全部落网,这封信也是在乐无涯的授意下盖章邮出的,王肃也不信,他们真就能这么白白认命,把一切都和盘托出了

周文焕不说,单说周文昌,那就不是个乖乖引颈就戮的主儿!

这封信,他的确是不得不回

论他的本心,闻人约老老实实地病死丹绥最好

这张脸,这种人,就该回地里烂着,何必要掺和人间的事呢?

可王肃不敢冒这个险

那可是皇上的吩咐啊

要是闻人约的身份未经拆穿,就不明不白地死了,他是否是乐无涯一事,便将成为永久的谜团,而皇上内心所盼的长生之路,也就成了水中月、镜中花

要追起责来,岂不是他王肃断送了皇上的长生路?

想到此处,王肃饱蘸浓墨,用密文写下了一封回信

“上有言,缓图之,勿要使之死”

而在三天之前、百里之外的丹绥,乐无涯对着百里之外、三天之后的王肃,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收口了收口了

恋爱脑鸦鸦的恋爱脑方式:

爱人让我把事件的完成度提到九成,那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提到九成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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