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给我糖呀?”
意识模糊,头脑昏涨,盛夏的湿热黏腻沾染上皮肤,使一切都变得焦躁起来
在朦胧的黑暗崩塌的一瞬间,祁之旸听见了老警官冷静又沉痛的告知、年轻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孩童的嘤嘤泣语
“有消息了吗?”
在年轻女人期盼的目光中,老警官不忍地错开她的视线:“秦女士,我们在海上搜索至今,很遗憾,的确没有找到你的先生,请节哀”
“呃……”女人怔了怔,似是灵魂也随着这个噩耗不知飘向了何处,良久爆发出一声惊叫,“不可能!不可能!你在骗我,你在骗我……对,你一定在骗我,我自己去找,我一定能找到祁仕栩!他一定会回来的!”
“呜呜呜妈妈你去哪里?爸爸呢?他……爸爸不是说会在我的生日回来的吗,他现在在哪呜呜……”
女人疯疯癫癫地推开老警官便夺门而出,她的四岁的孩子受了惊吓,第一反应是跟上她,扑入她的怀中寻找抚慰
“妈妈……呜呜呜……”
十几日的等待和杳无音讯早已将女人折磨得神志不清,她下意识地推开所有阻拦自己向前狂奔的障碍
祁之旸感觉自己漂浮在半空中,眼前一切场景都如走马观花一般,在眼前如数回放早应模糊不清,碾碎在记忆长河中的四岁那年的一幕幕场景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境,可是当看到那个四岁的柔软粉嫩的小团子被亲生母亲毫不留情地推开,撞在了墙角堆积了十多天未曾收拾过的,由外卖盒、发臭的残羹剩饭、各种废弃品组成的垃圾上,脑袋重重地磕在了墙头,紧接着坐在了碎酒瓶子上,从大腿根部留出汩汩鲜红血液时,他似乎仍然能体会到当时那种前所未有的害怕和绝望
“妈妈!呜呜呜……”年幼的他已经彻底吓傻了,老警察急忙跑了过来扶起,却见一个玻璃碴深深地扎在孩子幼嫩的皮肤里
女人的意识终于被自己孩子滔天的哭声唤醒
还没等她抽泣着把孩子搂入怀中,祁之旸也醒了
公交车又上来了一拨人,他是被坐到身边的老太太的小孙子闹醒的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意识还没来得及回笼,手却已经径直探向自己的大腿侧
那里有一个五公分的伤疤,由当年那位老警察带他去家附近一个诊所缝了四针,小诊所医生手艺不佳,导致那个伤疤至今异常狰狞
而秦姝可能是因为应激,致使她直接忘了这段记忆,不过忘了也好,祁之旸后来也不敢轻易露出这个伤口刺激她
他收回手,刚想拿出手机看看时间,旁边老太太的孙子凑了过来,漆黑的眼睛一瞬不转地盯着他,然后咧开红润的小嘴,朝他伸出一只手:“大哥哥,给!”
手心里躺着一颗大白兔
祁之旸迷茫地眨眨眼,笑了笑:“为什么给我糖呀?”
这个小孩大概也是四岁,和当年的他一般大,眼眸纯清,满是无忧无虑的天真无邪,与那年彷徨惊恐的他截然不同
“奶奶以前告诉我,做了别人不喜欢的事,就要向别人道歉,可是浩辰把哥哥吵醒了,浩辰最讨厌早上睡觉被奶奶叫醒,所以哥哥肯定也不喜欢,浩辰要向哥哥道歉”
“那我就接受浩辰的道歉”祁之旸眸光中的神色更柔了一些,接过小孩的糖果
四岁那年他爸是七月份,他生日那段时间出的事,但一直拖到国庆才入葬,那只是一个衣冠冢——他爸走得尸骨无存,连一丝灰都没留下
他每年除了清明和过年期间会去槐霖山扫墓,另外就是国庆这天,他爸下葬的日子还会过来一趟
每年的扫墓时间,包括国庆在内,他总是不会特别愉快,因为秦姝就连当年他爸下葬也没出面,更别提让一个根本无法接受现实的人出来为她心中的未亡人扫墓
他总是希望秦姝不要再耿耿于怀,她的确是做到了,平日里温柔亲和,和他打打闹闹吵嘴,只有在扫墓的日子里才会原形毕露
今天出门前若不是她在打电话,估计他们又要一成不变地吵一架
不过在这种日子里他的确有些感性,拿过小孩的糖果后,心情好了不少
糖果让他恢复了些精力,碎嘴子的毛病又跑了出来,和老太太热火朝天地聊了一会儿,槐霖山站便到了
他拎起角落中的黑袋子,在老太太惊讶的目光中站了起来:“阿婆,我先下车啦”
“你……”老太太朝车窗外看了看越来越近的站牌,不可置信地说,“你在这里下站呀?”
“嗯”祁之旸点了点头,“来看看我爸爸”
老太太一时无言,在车即将靠站的时候,才拍了拍他被她亲热地攥住的手背:“作孽啊,小小年纪竟然就……好孩子去吧,你爸爸会保佑你的,他肯定也想你了”
慈祥的老太太说得沉痛,布满皱纹的眼中全是悲悯,祁之旸只是礼貌地冲她笑,走下公交车
黑伞下,雨幕中的坟山比平时更多了一分阴森和孤寂,久眠着无数令生者魂牵梦萦的亡人
祁之旸面容平静地路过一排排墓碑,在墓主名为祁仕栩的灰黑色石碑前停下
清扫、上香、烧纸、跪拜……一切流程烂熟于心
他无声看着祁仕栩年轻俊朗、挂着和煦笑意的脸其实他长得更像秦姝,与碑上这个人只有四五分相似,秦姝经常看着他,遗憾地叹气,说这个儿子生得真失败
父子俩隔着薄薄的雨帘沉默对望
良久,祁之旸才沉沉地说:“爸,如果你心里还有她,就让她不要再惦记了,至少能开心一点……她现在过得很不好”
来这里的人无不悲伤肃穆,祁之旸本来不算沉重的心也被感染得酸楚
不因亡人,而为被迷困得止步不前的生者
他小时候被何大爷带着,踉踉跄跄地蹒跚走过来的时候,还会哭着求他爸快点回家,妈妈和他都很想他
但长大了一点就懂了,死者不可能复生
他只希望他爸能让秦姝忘了他,别人希望死者能佑家小平安顺遂,他却年年只有这一个心愿,但至今没有实现
走出这排墓碑的时候,祁之旸接起了袁煜的电话
“旸哥,你扫墓完了吗?要不要来菡江玩?今天菡江的电玩城正好开业了,就是我之前发过给你的那家”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点沉重哈……不过也是挺重要的一章……
快和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