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你的主治医生,祁之旸”
眼睛在封面的名字上停留许久,直到一阵缺氧的窒息感袭来,祁之旸才发觉自己竟然忘记了呼吸
他牵着嘴角,自嘲地轻笑出声
真没出息,看到个名字而已,就有这么大反应就连心脏也在砰砰乱跳不停
他呼出一口积压在胸腔内许久的热气,但不知为何,今天的手紧张到不听使唤,他使劲张握两下,颤抖地翻开病例第一页
姓名:宋晗
男,国籍华国,25周岁,出生年月20xx年8月30日,现居住英国伦敦,就读于英国剑桥大学,病例生成日期……在六年前
病人主诉:睡眠障碍严重,经常夜不能寐;天性情绪平缓,但近日情绪格外低落;经过观察,有严重自责倾向;病人自我保护意识强烈,治疗过程中难以沟通;
似乎全世界所有景物的声音都在倒退,祁之旸只觉得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骤然炸裂,耳中一片轰鸣他手脚冰凉地坐在椅子上,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砰砰剧烈跳动的声音
赤红的眼睛紧紧盯着病人的资料介绍
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但就连生日也在同一天呢?
这个概率又有多少?
祁之旸本以为自己虽然无法控制对「宋晗」不由自主的心悸,已经能够冷静地处理与「宋晗」这个名字有关的一切,但今天这一幕在狠狠地向他的自以为是扇了个巴掌
他还是无法自拔地产生了些许希冀
但脑海中有一道声音告诉他,这就是宋晗
是他的宋晗
“行行行,我回头再看看,死老头别老催我,挂了,我还有事……小祁?祁之旸,你在干嘛呢?”
导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完电话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看到自己的得意门生坐在位置上发呆,疑惑地叫了两声
祁之旸蓦然回神,看了一眼时间,自己竟然静坐了这么久
导师向他走近,祁之旸站起身拦下他:“老板”导师负责申请与下发项目资金,掌握着项目组的财政大权,他们习惯性喊导师为「老板」
导师抬起苍老却有神的眼睛,透过厚重的老花镜片看向他:“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祁之旸伸手拿起桌上那份「宋晗」的病例,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看上去冷静一些,但出口的嗓音似乎还在发颤
“我可以了解一下您从哪里接手这个病人吗?”
好在导师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只是诧异地接过:“你对他有兴趣?”
翻了翻薄薄的病例,道:“这是我一个老朋友的学生,剑桥的,这次他们团队正好来我们这儿参加交流会,他就托我帮他的学生看一看病,据说他的病情已经拖了很多年”
祁之旸连忙问:“可以让我和他接触一下吗?”
“你想要接手他?”导师意外道,“我听他导师说这个人脾气有点怪,他病拖了这么多年,就是因为不配合治疗,好在他自愈能力强,熬过了最初确诊时最困难的时期,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症状相对减轻,之后病情一直比较平稳,按时去一去学校的心理咨询室”
祁之旸说:“老板,我想试一试”
“这……”导师为难道,“不是我打击你,但这个人确实棘手,我都可能搞不定……”
导师拿不定主意,拿起他的茶缸子喝了一口茶,手机忽然又响了,他拿起来一看,嫌弃地说:“不是刚挂断吗,怎么又打来了?”
他接起手机:“安德鲁,是我,还有什么事,你最好一次性给我说清楚,别浪费我时间”
安德鲁?
祁之旸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他拿出手机再次打开上午阮鹏给他发的图片
这是上午那张作品介绍牌中团队导师的名字
导师习惯性的大嗓门打断了他的思绪
“什么?你学生睡不好,你让我给他催眠?!死老头你是不是皮痒了来找骂,谁跟你说催眠是助眠的?你半夜三更给他上一节课比什么都催眠,你自己给他上课去,别拿无知来侮辱我的专业!”
“知道错了就好!”
“先别挂,还有一件事,我实在很忙,可能抽不出时间来仔细关照你的学生,这样吧,我让我的得意门生给你的学生看看,我这个学生可是我看好了将来能继承我衣钵的人”
“行,那就这样说好了啊”
挂断电话,导师点头:“打好招呼了,这个人叫做……宋晗,就交给你了,遇到不会的过来问我”
祁之旸连声道谢
晚饭时间到了,期末考试结束的学生如潮水一般从教学楼涌出来,导师收拾了一下办公桌,祁之旸也将电脑和宋晗的病例收回自己的包里,随导师一起出门吃饭
盛夏温热的晚风追随着年轻的少男少女,将他们的飞扬的衣摆渲染得炽烈
走在通往学校食堂的小道上,不远处就是研究生宿舍楼,导师若有所思地望过去
“我想起来了,安德鲁这次来参加交流会的学生好像和你住同一栋楼”
祁之旸一愣,追问道:“您知道他们具体住在哪个房间吗?”
——
霞光铺满校园的饭点,道路上几乎所有人都在朝餐厅走去,将急速奔向宿舍楼的祁之旸衬得像违规逆行似的
在宿舍楼下遇到结伴出来打篮球的几个师兄,几人刚抬起手想要打个招呼,只见人嗖一下从自己眼前飞过,三两步跨上了楼梯
师兄面面相觑
“祁之旸咋的了这么急?”
“大概憋狠了”
祁之旸从来没觉得从教学楼到宿舍楼三楼的距离居然长到让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短到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就站在了从导师手机上看到的那个寝室号前
面前这扇门与这栋楼里任何一扇门都别无二致,统一的款式,由于是近些年新建的楼,房门还很新
可站在这扇门前,祁之旸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悸
这一扇门后,可能就是宋晗了
他却忽然有些近乡情怯的感觉,明明是八年来日思夜想,盼星星盼月亮盼回来的人,抬起手正想敲门,但又瑟缩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保持大脑最清醒的状态
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这八年失望过多少次了,万一这一次又不是呢,不是白高兴一场
应该习惯于做好最坏的准备
而且得到宋晗现在与自己住在同一栋楼同一层的消息时,他脑子发热地就直接扔下导师一路狂奔回来,完全忘了思考一件事——
宋晗现在不一定在宿舍里
祁之旸盯着这扇门,仿佛要把它盯出一个洞了,方便知道里面的人到底在不在
正当他犹疑不决时,里面忽然传出了说话声
宿舍隔音不好,但还是不容易听清里面的人是什么声线、说了些什么
还没等祁之旸反应过来,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他与一个逆着晚霞金黄刺眼光芒的人面面相觑
——
这栋宿舍是东西走向
柔软的晚霞光芒顺着身后的阳台潺潺流淌进来,铺满了干净整洁的双人间
祁之旸猝不及防被霞光刺痛了眼,他不适地微微眯着,只能看到眼前清瘦男人被光线削得无比锋利的下颌线
“嗯,好,我马上就来”男人出来时正在打电话,发现一个人站在自己的门前,他挂断电话疑惑地抬眼,“你……”有什么事吗?
看清眼前人的面孔后,他蓦然瞪大眼睛
——
那扇门无人抵着,自动关合,晚霞的耀眼光芒被拦在门后,安静的走廊内只剩头顶柔和的灯光
祁之旸的视线仔细描摹着他的轮廓
五官比八年前更加长开了一些,更英俊更惹眼了
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深邃,但在头顶的灯光映衬下,黑眼圈很浓,仿佛连续多日没有睡好
他变得更瘦了,将近一米九的个子,身上似乎没有一点肉一般,之前花了一整年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全都消了下去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不可置信地问
嗓音相较从前也更低沉磁性了,有一种成熟的醇厚之感
“你好宋晗先生,认识一下,我是你的主治医生,祁之旸”祁之旸浅笑着说
他忽觉自己的视线一阵模糊,仿佛浸了一层水光,下意识地用手背在脸侧蹭了蹭,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哭了
为这场恩赐一般的久别重逢
宋晗无言地看着他,似乎他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无法反应过来
祁之旸耐心地等待
这八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几秒
可他垂落在身侧紧攥着的手显露出他究竟多么紧张
许久,宋晗紧抿着的薄唇才轻轻开启
“好久不见”
祁之旸吸了吸鼻子:“好久不见”
“你过得好吗?”
“不好”祁之旸说,“一点也不好”
祁之旸红着眼睛:“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猜,今天能不能和你不期而遇,但这个愿望落空了八年……所以我现在还在做梦吗?”
“不是做梦,是现实”宋晗抬手,拭去他眼角的泪水,再轻轻捏了捏他的脸,“会痛吗?”
“会痛,不是做梦”祁之旸说,“那么,你过得好吗?”
宋晗再一次沉默,他错开视线,没有直面这个问题
祁之旸觉得自己问了个废话
包里还装着他的病例,这个人如此憔悴地站在自己面前,这八年怎么可能过得好?
可能不是事事堵心,但不可能是一帆风顺
宋晗绕开这个话题,问:“你为什么在这里?这些天是交流会,你和你南大的同学一起来参加吗?”
但想想又觉得似乎不合理,不是没有在交流会上遇到南大的团队,但这次交流会没有天文板块
他忽然想到开门后祁之旸的自我介绍
主治医生?
脸上还有着尚未消散的泪痕,却衬得祁之旸的笑意异常温柔,仿佛置身于一场柔软的梦境之中
“我没有去南大读天文”
“我来了北大上八年连读的临床,现在攻读临床心理”
“我的病人,我是你的主治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