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救他
刚一开门就被一只大黄狗扑了个满怀,祁之旸揉了揉大富的脑袋,看着何大爷从卧室里走出来,开口打了声招呼
“来啦?”
“嗯”祁之旸颔首
何大爷一个盲人独自生活,勉强能够照顾自己的起居,然而家里的卫生就显得有些无能为力,祁之旸和秦姝会轮流定期帮他打扫一下屋子
扫地拖地,整理一下桌子柜子,祁之旸为他带了一些新鲜水果,帮他放到冰箱里
打开冰箱门看到里面的东西,他愣了愣,疑惑地转头问何大爷:“何爷爷,您这里怎么还有一盒蛋糕?”
一个约十寸的蛋糕摆放在冰箱冷藏柜中间那层,把这层塞得满满当当精致的透明塑料盒上用英文花体写着蛋糕店的名字,里面的蛋糕已经融化了大半,是一个球形蛋糕,涂抹了饱和度不一的蓝紫色奶油,即使奶油花成一片,宛如星空一般的蓝色仍然美轮美奂
何大爷拄着导盲杖,猛地一跺脚:“嗨呀,瞧瞧我这记性,我都给忘了!”
他抱歉地说:“你生日那天下午我去小晗家看情况的时候,碰见你家门口有一个东西,别人和我说那是一盒蛋糕,我怕蛋糕坏了,就先把它拿回家放冰箱里,结果到今天也没有想起来……蛋糕是不是不能吃了啊?”
自然是不能吃了,新鲜蛋糕的保质期才多久,今天距离那天又过了多久
祁之旸紧抿着唇,心疼地将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
生日那天早上,宋晗说承包他的生日蛋糕,说的就是这个吗?
可是最后他没能吃到,而且说好陪他过生日的人也走了
何大爷自责地说:“对不起,小旸,都怪我,如果我能及时想起来,这个蛋糕就不会浪费了……爷爷现在就出门给你重新买一个”
他作势就要杵着导盲杖出门,就连大富也忘了牵,祁之旸匆忙拦住他,吸了吸鼻子说:“何爷爷,没关系的,不用了”
就算那晚能想得起来,还有谁有心情过生日吃蛋糕?
他把上天送给他的最好的礼物都弄丢了
蛋糕盒子上的蝴蝶结上粘着一个小信封,祁之旸将它取了下来,上面是宋晗熟悉的笔迹
【祝一岁的祁之旸长命百岁祝两岁的祁之旸喜乐幸福;
祝三岁的祁之旸健康成长;
祝四岁的祁之旸无忧无虑;
祝五岁的祁之旸不再孤独;
祝六岁的祁之旸安定美满;
祝七岁的祁之旸学业有成;
祝八岁的祁之旸未来可期;
祝九岁的祁之旸万事胜意;
祝十岁的祁之旸肆意自由;
祝十一岁的祁之旸一往无前;
祝十二岁的祁之旸一帆风顺;
祝十三岁的祁之旸意气风发;
祝十四岁的祁之旸岁岁平安;
祝十五岁的祁之旸前程似锦;
祝十六岁的祁之旸心想事成愿十七岁的祁之旸阖家团圆】
一岁一礼
他的语文水平再高,想出这么多词应该也废了不少脑细胞吧?
从那天之后,任何与宋晗有关的事或者物出现在面前,祁之旸总是忍不住心中一酸,为当天自己的不管不顾而恼怒,为宋晗受了委屈却不发一言、默默离去的隐忍而心疼
次数多了,他渐渐麻木了,可是看到这张生日祝福的纸条,他忽然满心的酸涩似乎要再次溢出,这些天不断翻涌的懊悔不停地冲击着他,侵蚀着五脏六腑,烫得他生疼
可是他无能为力
那个人已经走了,无影无踪,杳无音讯
祁之旸无意识地摩挲着这张信纸,问:“何爷爷,他会回来的,对吗?”
何大爷没反应过来:“什么?”
“宋晗”祁之旸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折叠整齐,收回信封之中,“宋晗他一定会回来的,对吧?他一定会回来的,回来听我和他好好道个歉何爷爷,可以帮我算一算吗?”
他曾经最不屑于唯心主义,这是他认为的所有解决问题的途径之中,最无济于事的方法
可直到现在才发现,在走投无路之时,这些渺茫的东西虽然不能决定什么,却有着强大的力量
何大爷苍老的脸颊两侧松弛的两块肌肉微微紧绷着,许久叹了声气:“我不能确切地和你说能不能再次相遇,但是我知道小晗是一个有福之人,二十岁之前流离潦倒,有灾有病,二十岁之后便万事顺遂,平生所遇皆是欢喜”
“有缘之人,缘分不会就此断了的”
祁之旸捏着信封的手稍稍一紧,他很快回过神来,心疼地将不小心被自己攥出的褶皱抻平
请求道:“何爷爷,宋晗那间房子,可不可以暂时不要租出去?”
怕何大爷拒绝,他说:“就当是我续租了,我会按时给房租,不会亏欠这方面”
何爷爷沉默半晌,无奈地轻叹一声:“他起初只租了两年,正好够他读完高中,未来去大学的城市,应该要另外做打算”
“可是没过多久他又找了我,在已经租满两年的前提下又多租了四年,租金一次性付清”
祁之旸握着信封的手微微一抖
“小旸,不用你来替他租,他已经把自己的未来从那天起安排到了六年之后”
——
学校里的流言蜚语一茬接过一茬,关于宋晗的声音很快被淹没下去,除了祁之旸偶尔小憩睡醒时只能呆呆地身侧空荡的座位,其他人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当秦姝公布宋晗已经退学的消息时也只是短暂地掀起了浪花
一些人心中好奇,但只敢在私下里偷偷讨论,一根筋的袁煜直接开口问“旸哥,晗哥为什么突然退学啊?”被祁之旸直接无视了,继续望着宋晗走得匆忙,根本来不及收拾的桌子发呆
然后一言不发地翻书学习
温阳又不知道从哪里挖来了一个新的转学生,是一个个子高挑的女生,成绩非常好,被安排来一班
整间教室只有祁之旸身侧有一个座位
“你的位置要安排在哪里呢,”秦姝的视线在教室内逡巡一圈,“你坐祁之旸……”
话还没说完,教室最后一排角落正在伏案刷题的少年抬眸,冷冷地给了她一个眼神
秦姝到嘴边的话语生生拐了个弯:“想了想,坐他旁边似乎不太好,那张桌子还没清空,而且原则上是不允许男女生坐在一起的这样吧,我记得二班还有一张空桌椅,袁煜,你帮我去隔壁搬来给新同学”
就连走班时不知情的人要坐在他旁边,也被他冷冰冰的眼神吓走了
宋晗收拾得整齐得当的桌子似乎成了一班的禁区,有祁之旸严防死守地看护着,没有人能踏足这一方净土
他筑起了一片无形的墙,将自己和宋晗围在里面,谁都不进来,他也走不出去
——
高三的日子紧巴巴地过着,要竞赛的出去竞赛,拿奖的拿奖,时常回到教室就发现班里少了几个人,很少有坐满的时候
冬季降临
这是一年寒冬,位于南方的棉城难得下起了雪,不大,但夹杂着雪水的风无缝不钻,令人通体生寒
但教室里开着热融融的暖气,将所有严寒阻挡在外
祁之旸仍然孤身一人地坐在教室后排的角落,身旁的桌子每天都被他擦拭一遍,纤尘不染,似乎桌子的主人从来没有离开过,只是出门上了个厕所、倒了一杯水,很快就会回来
偶尔学习学累了,困倦得厉害,趴在桌上睡得迷迷糊糊,惺忪地睁开眼,隐约看到自己身旁坐着一个人,身形高挑清瘦,深邃的眼睛轻瞟过来:“醒了?”
上课铃响了,梦境被碰碎,祁之旸蓦地回神,身旁还是空无一人
他烦躁地捋了一把头发,拿着笔继续刷题
然而这节课心浮气躁,老师课前说这节课写套题中的第十一套,他听成了第十七套,写了大半节课,才被走下讲台巡查的老师发现不对劲,临时改换了试卷
饶是他写题速度再快,下课铃打响时还是没做完,等到课代表交了试卷从办公室回来,他才匆匆跑到办公室
一推开门就听到老师们在闲聊
保送报名快到了
一个男老师好奇地问:“秦老师,你们家儿子准备保送什么学校啊?”
“应该是南大吧?”秦姝说
另一个女老师惊奇:“他这么好的成绩要去南大?”
秦姝笑道:“他喜欢天文,南大的天文比较好”
老师劝道:“可他是学校所有人都看好的清北料子啊,考清北对他的前途更有利吧?秦老师,要不你再想想?”
秦姝面露难色,然而语气不容置喙道:“我们家比较尊重孩子自己的选择,他大了,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家长过多掺和可能对他来说是负担,我和我的老公都支持他的决定”
几个老师还试图说些什么,祁之旸敲了敲门,他们立刻被门口的动静吸引,看到当事人站在自己面前,明明只是一个小辈,但背后议论人,还是让他们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灰溜溜地回到自己座位上,假装忙活
祁之旸面不改色地走进来,找到英语老师,将试卷放到他的桌面上
交完试卷后没有直接走,他径直走到秦姝身边,问:“什么时候开始申请保送?”
秦姝抬头看他:“很快了,一周之后”
心想着他可能刚才听到了这些老师的发言,她张了张嘴刚要说「不用把他们的话听进去」,就见祁之旸开了口
“我报北大”
几个参与讨论的老师立刻好奇地停下手头的事情
秦姝一惊,但柔和地顺着他的话头问下去:“不是一直想考南大吗,怎么忽然改变想法了呢?”
“没什么,只是想考北大医学,去治一个人”
他说完就扔下还在发蒙的秦姝,走出办公室
这不是一时兴起,是数月的深思熟虑
他找过学校里的心理医生,跑过无数趟图书馆,图书借阅卡上密布这段时间的结束记录,家中买了无数本从科普到专业,各种层次的书籍,无一不跟心理有关
他还将自己代入宋晗,做了一套心理测量表
是抑郁症
就连他经常泛起的胃痛,也是和压抑的心情紧密相关,可笑他还无知地认为是自己做的饭菜不新鲜,或者做了他的忌口,才导致他经常难受
他辗转反侧了多日,夜不能寐
他想救他
——
祁仕栩软硬皆施都无法从宋织口中撬出宋晗现在就读于哪里,后来偶遇宋织的前助理小颖,另辟蹊径地从她口中得知高中的名字
他亲自飞往英国,去那个学校找人,甚至动用自己多年积攒的关系链,然而宋晗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不在这所学校,也不在英国任何一个有知名度的高中
法国巴黎
一场细雨连绵下了多日,空气中都泛着一股湿冷的气息,街道上的法桐只剩枯枝在寒风细雨中摇摆
今早走得急,没来得及吃饭,到了学校才去餐厅买了一些随便糊弄一下肚子,然而没过一会儿胃部就开始闹脾气,一抽一抽地疼
捱到中午,宋晗才面色苍白地起身,回到校外自己租的屋子里,胃部的绞痛让他没有任何力气再折腾,虚弱地躺在床上,用一只手臂遮住眼睛
自嘲地想,娇气的胃离开了祁之旸,似乎变得更娇弱了一些,动不动就和他闹脾气
离开熟悉的枫宁巷,熟悉的国家,来到另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听着陌生的语言,过了很久很久,宋晗才缓过劲儿来
找了一所比较差,但学费还算便宜,环境也还行的语言学校,继续学业
胃还在疼,连带着头也开始疼痛
宋晗在心中默念
睡吧睡吧
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尽管这只是一时的逃避,醒后疼痛可能还在,但偷来片刻安愉也算满足了
但是胃疼比任何兴奋剂都有效果,他差点以为自己会这么孤零零地躺在这张床上,无人问津地被疼死,心中竟然庆幸地想着
就这么疼死了也好,以后就不用再麻烦这个世界养一个祸害了
然而他的门被敲响了
房东站在门口,手中端着一盆热汤
每次他想要就此结束时,总有人突然出现,拉他一把
作者有话说:
迟到了嘿嘿嘿……(心虚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