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是偏的
偶尔有刺骨的冷风惊起了光秃枝丫上的飞鸟,从敞开着的窗户涌进来
祁之旸把脖子缩进立起的衣领中,小跑着过去把窗户关上,一转头就看到宋晗低着头,沉默地注视着地上半人高的纸箱
握着房门钥匙的手顿在半空中,眼中神色意味不明,可周身散发的冷气似乎比楼外的空气还要冻人,祁之旸禁不住又打了个哆嗦
忍不住想,宋晗不是在和梦叔打电话吗,梦叔和他说了什么?从来没见过他和梦叔打电话时发这么大火
宋晗微抿着唇,脸上的肌肉稍稍绷着,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许久才收回目光,开锁进门
“明天我寄回去”
“为什么,别啊?”梦叔面色一变
见宋晗自顾自地进了门,占了半个楼道的箱子动都没动一下,祁之旸撇撇嘴,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但这些衣服总归是他的,俯身搬起一个箱子向屋里走去
走在前面的宋晗忽然喝道:“别碰!”
语气凌厉,含着嫌恶,似乎箱子里面装着洪水猛兽,或者不祥之物,祁之旸被他吼得愣了愣,抱着箱子无措地站在原地
不让碰就不让碰呗,这么凶做什么?
转瞬宋晗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似乎不好,绷紧了显得有些吓人的脸缓了缓,压抑着火气淡声道:“放在门口,先别搬进来,明天要寄回去”
寄错了?祁之旸不懂,但乖乖照办
“她寄的,承受不起,怕折寿”宋晗冷笑着说
梦叔哽了一下
“你妈妈她……过年那次,我后面翻了家里的监控,知道了你为什么突然和她翻脸……但是小晗,她不是有意的”
“不是有意的?”宋晗讥讽道:“从来没把人放在心上,怎么可能会有意,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潜意识里最想做的事,最认同的想法吧?”
他不善言辞,可偏偏在这时候巧舌如簧,字字珠玑,一时把梦叔堵得哑口无言
“小晗,”梦叔叹了声气,“无论你信不信,但梦叔可以向你保证,你妈妈确实不是故意那样说你的,这些衣服就是她向你的赔礼”
母子二人十几年的结不可能这么容易解开,只能循序渐进,宋梦清楚的很
“她还特意来问我,你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款式的衣服,牛仔裤喜欢穿紧身的还是宽松的,球服想不想要NBA球星的亲笔签名……我本来以为她会找一个助理来置办,问过助理才知道,那几大箱东西都是她亲自挑选,没有假借他人之手”
“这又怎么样?”宋晗半垂着眸子,“她对小区里的流浪猫都挺大方,每天亲自拿着猫粮去喂,猫粮专挑进口的”
“这是两码事,怎么能一样?”梦叔被他堵得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更柔和的商量语气问:“这个周末能回家一趟吗?过年的时候你走得急,梦叔都没能好好见见你……过不了多久,叔就要去出国治眼睛了,日子已经定下来了,又有一段时间没法见到小晗叔临走前可以见你一面吗?”
宋晗一怔,骤然听到这么一个消息,他有些讶然,但更多的是惊喜
连忙追问:“眼睛可以治好了?”
“是啊”梦叔笑呵呵道,“手术如果成功,下次回来就可以亲眼见见小晗了”
宋晗点头:“周日回去”
电话挂断,抱着一个造型诡异的哆啦A梦,被吼之后闷闷不乐的祁之旸抬眸看他:“去哪?”
宋晗收起手机:“回一趟菡江,梦叔很快要出国治眼睛,出发前想见我一面”
“哦……”祁之旸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哆啦A梦细长脖子上的铃铛,忽然想到什么,“但是你妈……”
“我去见梦叔,不是见她”宋晗的语气骤然又冷了下来
祁之旸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但最后只是说:“如果有需要,给我打电话,我铃声一直开着”
倒也用不着这么战战兢兢,宋晗失笑,但没有拒绝他的好意,眸光柔和地点了点头
目光触及还未关上的防盗门外面,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纸箱祁之旸攥着哆啦A梦细长的脖子,把它放到一旁,问:“那些箱子呢?明天你要寄出去吗?”
宋晗向门口转过头,目光复杂
祁之旸提醒他:“如果要寄的话,现在就要下单联系快递员,明天要上课,今晚就要和快递员说清楚东西在哪里……”
宋晗打断他:“搬进来吧”
转折有些突然,祁之旸一愣:“不退货了?”
宋晗已经抬腿向门口走去,神色冷凝地搬进一个箱子,一言不发,祁之旸见状,只好先帮他一起搬箱子
刚看到一个箱子的寄件人,他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宋晗他妈寄的,难怪他不要
想到宋晗他妈,祁之旸又觉得是一件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他一个外人不好做过多评价,无法说宋织哪里不好,但也没有任何立场替代宋晗原谅她这么多年的冷暴力
而且他的心是偏的,在他眼里,无论宋织如何,打心底看宋晗不顺眼也好,因为病症才作出那样的事情也罢,从头到尾宋晗才是那个最可怜、最让人心疼的受害者
转眼就是周日
昨晚睡得晚,一睁眼就快到中午,祁之旸眼睛都睁不开来,脑子还没清醒,一只手就率先下意识地往床的另一侧探去
然而什么都没摸到,甚至那边的被窝都已经凉了,可想而知人已经走了多久
祁之旸瞬间就惊醒了,撑着床坐起来,揉了揉一夜过后凌乱的鸡窝头,眯着眼睛看身侧的空位
又偷偷走了,又没叫他
祁之旸有些郁闷,下床推开卧室门,外面餐桌上意料之中放着一个煎包包装袋,是宋晗给他买的早餐
虽然宋晗算错了他起床的时间点,早餐变成了午餐
吃了早饭,祁之旸回到床上趴了一会儿,鼻尖缠绕着宋晗身上熟悉的柠檬香,清新又好闻,熟悉的气息让人格外有安全感,祁之旸忍不住往被子里蹭了蹭
宋晗格外偏爱柠檬香,无论是沐浴露还是洗手液,甚至是洗衣液,全都是柠檬味,祁之旸本来对这个气味没什么感觉,可和宋晗待久了,也爱上了这个味道
然而和宋晗相熟后,二人用一模一样的东西,他却怎么也无法复刻出同样的气味,总是觉得哪里不一样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反正宋晗这么大一个人形制香机在这里,哪里也跑不了,祁之旸也不过多纠结,瘾上来了就逮着宋晗猛吸一口,吸完又是一条好汉
趴在被窝里醒了醒神,熬夜过后晕乎乎的脑子终于感受到一丝清明,祁之旸才理了理书桌上零散着的书本和试卷,翻过阳台回到自己房间
打开冰箱找食材做饭,见到角落里塞着的一袋葱姜蒜,脑中不自觉想起宋晗偶尔不小心吃到它们时又厌恶又委屈的表情,无声地控诉他为什么放这么多他不爱吃的
去阳台上给秦姝的花浇水,忽然回忆起有一次打破了秦姝的一个花盆,为了避免秦姝的一顿毒打,谎称是宋晗打碎的花盆,结果事情败露之后换来了秦姝更毒的一顿打
去客厅里咸鱼躺,桌上摆着一盒丑陋的手工编织卫生纸盒,宋晗家里摆着一个一模一样的,但比眼前这个好看很多,是他无意间在某宝刷到这东西,觉得挺有意思,于是买了两个,他做出来的惨不忍睹,被秦姝嘲笑了三天两夜,宋晗却做得像模像样,秦姝本以为天下男孩子都手残,看了两个人的对比,那天深夜祁之旸不经意间撞到秦姝对着他爸的照片沉重地自言自语:“这倒霉孩子肯定随你,肯定不关我的事,换我我怎么可能做这么丑?”
祁之旸当时:“……”
我长这么大就没见你做过什么手工艺品,小时候幼儿园手工课作业从来都是我爸代做,我爸走后,每到手工课,你都说我病了,把我带走
不对,我怎么满脑子都是宋晗?
祁之旸嘴唇上黏着一片瓜子皮愣在原地
没想到竟然还有宋晗后遗症,平时和他待在一起太久,两个人形影不离,宋晗一走,自己满脑子都是这人,似乎没有其他东西可以挤进去
而且这个家里不知不觉竟然都是宋晗的痕迹,每一样物件好像都沾染了宋晗的气息,无知无觉地被渗透进去
“呸!”
祁之旸吐掉齁咸的瓜子皮
脑子仿佛被宋晗塞满了,离了他就茶不思饭不想,他觉得这种现象有点危险
要找点事情做
拿起手机找袁煜
【七只羊:老袁,有空?】
【袁煜(17岁且有腹肌):闲着呢,旸哥啥事?】
【七只羊:一起出去玩吗?】
【袁煜(17岁且有腹肌):行啊!去哪儿?】
去菡江!
祁之旸被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来的答案吓了一跳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的营养液,贴贴——
这章写得我又被叮了一腿的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