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回去”
夜色已经很浓了,雨下得很大，小区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只亮起了家家灯火
祁之旸从便利店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把一个热腾腾的照烧鸡肉饭团递给正站在房檐下躲雨的宋晗：“这么晚还没吃饭,胃难不难受？先吃点垫一垫”
“嗯,谢了”宋晗颔首
祁之旸手里还拿着两个,他撕开一个囫囵往嘴里塞，几口解决完毕，连味道都没有尝出来，吃个饭像就像只是用来吊着这条命的例行公事
不多时林娅的车驶到面前,两人冒着雨匆忙上车
祁之旸把最后一个饭团递给林娅，对方推脱了几次，统统被他搪塞过去
小区门口，一个年轻的爸爸撑着伞，笑话自己不留神摔在水坑里的三岁儿子,被后面匆匆赶来的妈妈狠狠修理了一顿，隔着车窗看到这一场景，祁之旸也忍不住偷笑
宋晗看见他眼中的笑意转瞬即逝，他的表情很快凝滞起来,呆呆地望着窗外,最后眨了两下单薄的眼皮，收回暗淡的目光
寂静的车厢内忽然响起手机铃声，车里的人下意识地往声源的方向看过去
祁之旸愣了愣,拿出手机,看到一串陌生的号码
这个时间点谁会给他打电话？祁之旸一头雾水地接通
“喂？是小旸吗？”
“您好,我是,请问您找谁？”
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的声音,陌生又熟悉，似乎曾经在哪里听见过，祁之旸一时没有想起来，他揉了揉被没关紧的车窗吹了一路、隐隐犯疼的头，在记忆力用力搜索线索
可下一秒，这个声音的主人就直接把答案递到他面前：“小旸，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云霞派出所的方叔叔……嗐，不记得我也很正常，我最后一次见你，应该是十年前了吧……”
似乎脑子里忽然有一道响亮的轰鸣声，祁之旸抬高了声音，引得车里另外二人纷纷向他看过来：“方叔叔？！”
“诶对，是我，但叔叔现在有点急，有点正事要找你……”
祁之旸厉声打断他：“方叔叔，我妈是不是在你那里？”
“蛤？？”前方就是红绿灯，林娅惊得差点把油门当做刹车，九死一生地把车停稳后，她蓦地转头：“找到了？！”
祁之旸在专心听电话，宋晗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
十分钟后，云霞街道派出所
这个时间点大厅里还没有多少人，林娅到了门口就把两个少年放下，二人直奔前台
“你们要报案吗？”前台民警客气地问
“我们找一个人，”祁之旸随手一抹脸上沾到的雨水，“方宏辉，方警官”
“方……方警官？”民警迷茫地眨眨眼睛，“你们说的是方局长吧？局长他今天确实在我们所里没错，但你们找方局长有什么事吗？”
方局长？十年前那个派出所副所长，如今竟然成了局长？
祁之旸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忽然看到前台旁的侧门里走出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那人大概一米七，不到一米八的样子，五官板正，发丝整齐，两鬓泛白，身着一身笔挺干净的警服，左胸前警号牌子锃亮，前四位都是零
前台民警立刻起身敬礼：“方局好”
方宏辉匆匆和民警打了招呼，紧接着注意到站在前台旁的两个少年，一个冷若冰霜，深邃的眉眼带着一股若有似乎的淡漠气息，相较对比之下，另一个显得身上有人气了许多，瞪着一双与小时候如出一辙的桃花眼上下打量他
几乎是一眼就能认出小时候曾被自己带着去买过棉花糖的小孩，方宏辉严肃的脸上瞬间就染上了些许笑意，凌厉的眉眼也透出慈祥的意味
“小旸，来了？”方宏辉看向那个个子更高的少年，“这是你的同学吗？”
祁之旸点了点头：“方叔叔”
宋晗也和他打招呼：“方局长好”
方宏辉挥了挥手：“和小旸一样叫我方叔叔就可以了”
他和愣在一旁的警员说：“这两个孩子来找我的，我先带走了”
看到两个十几岁男生和昭景市大名鼎鼎的方局长这么熟稔、已经看傻了的警员：“哦，局长慢走……”
穿过明亮宽敞的走廊，健步如飞的方局长见两个孩子远远地落在后面，于是也放慢了脚步，可他发现尽管现在腿不太方便，祁之旸的走路速度还是很快，就跟感受不到腿疼似的
方宏辉心中轻叹
可怜了孩子……
祁之旸稍稍停顿，转了转伤腿的脚腕，继续向前走：“方叔，我妈什么时候来找您的？”
方宏辉一听见他问，饶是经过再大风浪，方局长也还是忍不住愁眉苦脸地说：“我赶来派出所是今天中午午休的时候，但是听民警说，她今天凌晨就来到这里了，一到这里就指名道姓要找我……”
说到这里，方宏辉悲痛地抹一把脸，祁之旸和宋晗诡异地沉默半秒
祁之旸：“方叔叔，您的名声……对不起……”
一个女人，相貌姣好，被养得娇艳不谙世事，穿得光鲜亮丽，半夜跟疯了似的来到派出所指名道姓要找一个已经晋升为区公安局局长的老警察，看到的人会怎么想……祁之旸已经不敢再细想了
方宏辉摇摇头，坚强地笑了笑：“没事……”
“呃……”看他这表情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祁之旸真诚地道歉：“我把她领回去之前，一定让她和警局的人说清楚”
“真的没事”方宏辉领着他们走上二楼，接着说
“她就待在这里，警员想套她的来历，但她实在太聪明了，一个字都没被套出来，警员没办法，只好一层一层打电话上来找我，幸好这里现在的所长以前是我手下的，有我联系方式，否则可能更难找”
“我这两天都在省里开会，过了半天才匆匆赶来，一过来就被秦姝抢走了手机，她说不让我联系你，而且一直盯着我，直到刚刚趁着她去卫生间，我才让警员找到你的联系方式，接了个手机给你打电话过去”
方宏辉叹了声气
祁之旸整张脸的表情已经阴郁得彻底，他沉声说：“抱歉，实在麻烦方叔叔了”
前面就是一个会议室，三人停下脚步可以看出方宏辉的确对她尽心了，没把她关在审讯室里面
手搭在门把上，方宏辉轻叹着和祁之旸说：“你进去吧，和她好好说话，不要太凶了，她……哎，我一个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她这么多年的辛苦你也看在眼里……进去吧”
会议室的门被缓缓推开
里面宽大敞亮，多余的座椅被整整齐齐摆放在门边，祁之旸进门的时候，秦姝正在温和地询问身边两个被方局派来安抚她的女警「方宏辉去哪了」
一听见开门声，秦姝立刻转过了头，撞见冷白光线下，祁之旸情绪不明的脸
“小旸……”秦姝一惊，猛地站起了身
两个女警求助似的看向方局，终于得到对方肯首，示意她们可以走了，连忙逃似的溜出门，把会议室留给这对母子
祁之旸无悲无喜地走上前，拉住秦姝的手，却得到她退后一步作为回应
祁之旸也不恼，状似心平气和地抬眸看她：“和我回去”
他向前伸出一只手，却迟迟没有等到秦姝把手放上去，她反而又向后退了一步，仿佛自己的亲儿子是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一般想要逃离
“不……我不回去”秦姝摇头，“方宏辉还没答应我重启案件，我还不能回去，方宏辉统一重启案件了我就回去……小旸……小旸你帮帮妈妈去和你方叔叔说，恢复那个案件好不好，妈妈马上就要成功了，你再帮帮妈妈好不好？”
那个案件……
从小到大，单亲母子俩尤其容易受人欺负，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案件，上至偷窃跟踪，下至骚扰，数量之多早已无法计数，但几乎就是眨眼的工夫，祁之旸就明白她说得是什么案件
他几乎要被气笑了，气她执迷不悟，笑她痴心妄想
“一个十多年前的失踪案，早就已经盖棺定论的事情，你竟然还要方叔叔给你重启案件？”祁之旸无力地勾着唇角看她，“秦姝，是不是这两天温泉的蒸汽蒸你脑子里了，现在要不要拿个抽水泵给你抽抽水？你在想什么呢？”
“他没死！！”秦姝吼道
听见门内传出的哭喊声，站在门外的两人皆是一震，宋晗下意识地就要拧开门闯进去看看情况，又被方宏辉按住肩膀
“方叔……”
“让他们吵”方宏辉摇头道，“这根刺扎了太久了，是时候彻底了”
“祁仕栩他没死！”秦姝崩溃的吼声再一次从门缝里透出来
宋晗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片刻，缓缓松开
秦姝撑了一整天的知书温婉，在碰到儿子之后彻底崩塌，她咬着牙死死地瞪着祁之旸，那目光就和瞪着自己的杀夫仇人一样
“这些年如果没有我每年去看他，他的坟头草长得比我都高了，你现在还不死心吗？！”
“你少给我瞎说！”秦姝咬着牙，两行清泪从她白皙细腻的两颊滑落下来，她哽咽着说“我就连祁仕栩的尸体都没见到过，那座墓根本就是个衣冠冢，派出所根本人都没有找到就给我定案了，我凭什么信他？！”
作者有话说：
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