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凰記 青山不老(大結局)

  玄镜和小桃的婚礼办得简单。

  没有大红灯笼满堂,没有锣鼓喧天,只在赵府正堂摆了一桌酒。

  座上的人不多:玄镜、小桃、郭楚、芻德、徐奉春,加上嬴政和沐曦。

  杨婧也从齐地赶回来了,风尘僕僕,进门时还带着一身霜气。她看了玄镜一眼,点了点头。

  玄镜也点了点头。

  几个人围坐一圈,吃了顿饭。

  徐奉春喝高了。

  他拉着玄镜的手,老脸通红,舌头都大了:

  「以……以后那二十七包药,老夫……老夫多留一份给你!」

  小桃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徐奉春浑然不觉,还在继续:

  「你……你可要好好对小桃!不然……不然老夫……老夫……」

  他想不出「不然」什么,最后憋出一句:

  「……不然老夫就不给你药了!」

  郭楚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芻德笑得肩膀直抖,被杨婧在桌下踢了一脚,老实了。

  嬴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唇角微微勾着。

  沐曦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席散,入洞房。

  ---

  烛火摇曳,映着满室红光。

  小桃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衣角,心跳得像打鼓。

  玄镜站在门口。

  他没过来。

  小桃偷偷抬眼看他——玄镜正在摸门锁。

  摸了摸,又检查了一遍,然后转身去看窗户。推一推,拉一拉,确认关严实了。再然后,他蹲下去,用手指敲了敲墙壁,侧耳听了一会儿。

  小桃:「……?」

  玄镜站起身,又去看柜子后面。

  小桃忍不住了:「大、大人……您在做什么?」

  玄镜动作顿了顿,背对着她,声音沉沉的:

  「……检查。」

  小桃:「检查什么?」

  玄镜沉默了一息:「……安全。」

  小桃愣了愣。

  她想起这些年听过的传言——玄镜大人是阉人,所以武功高强,所以不近女色,所以才能当上黑冰台统领。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偷偷看他的那些瞬间——他站在嬴政身边,面沉如水,像一堵墙。

  她想起这几个月,每天晚上偷偷去照顾他,看着那张昏睡中的脸,心里那点不敢说的念头。

  现在,他就在这里。

  是她的夫君。

  他是阉人。她知道。

  所以她只是坐在这里,等他过来,或者不过来。

  可玄镜还在检查。

  门锁、窗户、墙壁、柜子……他像执行任务一样,把整个房间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小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紧张,忽然变成了酸涩。

  他不过来。

  因为他不敢。

  因为他是……

  小桃站起身。

  玄镜听见动静,转头——还没看清,一个温软的身子已经扑进他怀里。

  「小桃姑娘——」

  「大人……」

  小桃把脸埋在他胸口,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腰,声音闷闷的:

  「奴婢……不,妾身仰慕大人。」

  玄镜浑身僵住。

  小桃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却很篤定:

  「妾身不需要大人做什么。妾身只是……只是觉得,有大人在,什么都不用怕。」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眼眶红红的,却笑得温柔:

  「夫人说了,妾身只需要抱着大人就好。」

  玄镜低头看她。

  烛火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

  他感觉到自己的脸——从脖子开始,一路烧到耳根,烧到整张脸。

  烫得像火。

  小桃看着他那张以肉眼可见速度变红的脸,愣住了。

  (大人这是……)

  然后她感觉到了。

  肚子的地方,有什么东西顶着。

  硬硬的。热热的。

  小桃低头。

  玄镜的裤襠那里,鼓起了一大包。

  小桃:「…………」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玄镜的脸。

  玄镜的脸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

  小桃张了张嘴,好半天挤出两个字:

  「大……大人……」

  玄镜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玄某……从未……」

  他顿了顿,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桃姑娘……不……夫人……」

  他又顿了顿:

  「请……多多担待。」

  小桃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抱了起来。

  脚尖离地的那一瞬间,她看见玄镜的耳朵——红得像熟透的虾。

  然后她被轻轻放在床榻上。

  烛火摇曳。

  门窗紧闭。

  墙壁很厚。

  安全。

  ---

  次日清晨。

  阳光从窗櫺间洒进来,落在院子里。

  玄镜站在院中,手里握着剑,一招一式,沉稳有力。

  嬴政从廊下走过,他看了玄镜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剑。

  然后开口,语气淡淡的:「嗯……没丢大秦男儿的脸。」

  玄镜的动作僵了一瞬,耳尖微微泛红。

  等他回神时,嬴政已经走远了。

  但那唇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

  书房里,小桃坐在几案前,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那是玄影镖局的账本。

  她看得认真,只是——坐姿有点奇怪。

  沐曦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小桃扶着腰,挪了挪屁股,换了个姿势,继续看。

  沐曦挑眉:「小桃?」

  小桃抬头,看见是她,脸瞬间红了:

  「夫人——」

  沐曦走过去,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方才走路一瘸一拐。

  双腿颤抖合不拢。

  坐下来还扶着腰。

  沐曦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小桃……不,玄夫人,这是怎么了?」

  小桃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夫人!玄镜大人他……他……」

  沐曦眨眨眼:「他怎么了?」

  小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玄镜端着一盏茶走进来,脚步沉稳——只是那双耳朵,红得像廊下刚掛上的灯笼。

  他走到几案前,把茶盏轻轻放在小桃手边。

  「……茶。」

  声音淡淡的,没有一丝起伏。

  但他放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小桃愣住,抬头看他。

  玄镜没看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烫。慢些喝。」

  然后人已经没影了。

  ---

  沐曦凑过去,压低声音:

  「昨晚……如何?」

  小桃的脸瞬间红到耳根:

  「夫、夫人——!」

  沐曦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早就知道了。」

  小桃愣住:「知道什么?」

  沐曦眨眨眼:

  「玄镜大人……是堂堂男子汉。」

  小桃整个人快缩到几案底下去了:

  「夫人————!!」

  沐曦继续补刀:「怎么样?这个惊喜,喜欢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徐奉春端着碗路过,往里头探了探脑袋,看见小桃那副模样,眼睛一亮:

  「哟,玄夫人这是……需要老夫再拿二十七包九转还元汤吗?」

  小桃猛地抬头,抓起手边的竹简作势要扔:

  「你们欺负人————!!」

  徐奉春缩回脑袋,一溜烟跑了。

  沐曦笑得趴在几案上。

  窗外,太凰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困惑地甩了甩尾巴。

  ---

  夜晚,赵府院子里,郭楚、杨婧、芻德叁人围坐在石桌前,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几壶酒。

  芻德已经喝开了。

  他举着酒杯,脸颊通红,舌头都有点大了:

  「恭……恭喜头儿!成、成家了!」

  郭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芻德继续说,越说越来劲:

  「被误会这么多年……头儿终于……终于英雄有用武之地了!哈哈哈哈——」

  郭楚放下酒杯,淡淡开口:

  「头儿成家了,还是我们的头儿。你说话小心点,当心舌头被拔了可没地方哭。」

  芻德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吐了吐自己的舌头,缩了缩脖子。

  过了一息,芻德又端起了酒杯。

  这次他转向杨婧:

  「婧姐,头儿都成家了,你……你不想也找个婆家吗?」

  杨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然后她抬眼,看向芻德。

  那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剋夫。」

  芻德愣住:「啥?」

  杨婧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夫君不死,我就把他弄死。」

  芻德的酒杯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他使劲嚥了口唾沫,缩到郭楚身后,小声嘀咕:

  「楚哥……婧姐她……她认真的吗?」

  郭楚没回答,只是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

  郭楚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说:

  「说不定东主与夫人会在齐地再开个大酒楼。」

  杨婧抬眼看他。

  郭楚继续说:「到时候,我就得去齐地当掌柜了。」

  杨婧语气淡然:「我一个人能搞定。」

  郭楚挑眉:「怎么,难道要让芻德跟他那些蛐蛐儿去齐地帮你?」

  杨婧的脸瞬间皱了起来。

  「吵死了。」

  芻德从郭楚身后探出头来,一脸委屈:

  「婧姐!我的蛐蛐儿可乖了!它们晚上都不叫——」

  杨婧一个眼神扫过去,芻德立马闭嘴。

  郭楚难得地笑了:

  「大酒楼跟那些小铺子不一样。你会需要我的。」

  杨婧看着他。

  过了几息,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然后她开口,语气依旧冷冷的,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不怕死,就来。」

  芻德迷糊着眼,看看杨婧,又看看郭楚。

  看看郭楚,又看看杨婧。

  然后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喔———!你们!」

  郭楚神色不变地补了一句:

  「我可以帮头儿拔掉你的舌头。」

  杨婧也开口了,语气平平的:

  「我也可以烧光你的蛐蛐儿。」

  芻德的笑脸瞬间僵住。

  他缓缓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吃菜。

  小声嘀咕:

  「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

  月光落在院子里,照出叁个人影。

  一个缩着脖子装死。

  一个面无表情喝酒。

  一个唇角微微勾起。

  远处,东院的灯火已经熄了。

  今晚,也很安全。

  ---

  【几天后】

  徐奉春退休了。

  说是退休,其实是嬴政沐曦强制让他退的。

  「徐大夫,你这把年纪,该歇歇了。」沐曦说。

  徐奉春本来想推辞——他这一辈子都在治病,突然间下来,心里空落落的。

  然后他想起了库房里那些药材。

  那些从少府搬来的、堆了半间屋子的稀世珍宝。

  紫纹血芝。

  千年雪莲。

  龙涎香胆。

  九节灵参。

  玄冰玉蟾。

  凤旋梧桐果。

  ……

  徐奉春嚥了口唾沫。

  「那……那老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从那天起,徐奉春的日常变了。

  以前是起床洗漱、去回春堂坐诊、看病人、开方子、抓药、下班。

  现在是起床洗漱、往库房跑、开门、进去、蹲下、开始摸。

  紫纹血芝,摸一摸。

  千年雪莲,闻一闻。

  龙涎香胆,掂一掂。

  九节灵参,数一数节数——一二叁四五六七八九,九节,齐了!

  他就这么蹲在那一堆药材中间,像一隻守着粮仓的老鼠,脸上掛着心满意足的笑。

  偶尔,他也会刮那么一丁点——真的只是一丁点——带回去燉汤。

  一丁点紫纹血芝。

  一丁点千年雪莲。

  一丁点龙涎香胆。

  燉出来的汤,香得他半夜睡不着觉。

  ---

  这天,沐曦路过库房,看见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

  徐奉春正蹲在角落,手里捧着一隻玉盒,凑在鼻子跟前闻。脸上那表情,比捡到金子还开心。

  沐曦:「徐大夫?」

  徐奉春吓了一跳,手里的玉盒差点掉了。

  他回过头,看见是沐曦,老脸瞬间堆满笑:

  「夫、夫人!老夫在……在研究!」

  沐曦挑眉:「研究什么?」

  徐奉春把玉盒往身后藏了藏,一本正经地说:

  「研究……研究加强版的九转还元汤!」

  沐曦沉默了一息。

  「加强版?」

  徐奉春连连点头:「对对对!东主那个……那个『练剑』的需求,可能会越来越大!老夫得提前准备!」

  沐曦的脸瞬间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指了指他身后那堆药材:

  「研究可以。省着点用。」

  徐奉春连连点头:「是是是!老夫一定省!一定省!」

  沐曦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徐奉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盒——那里面,是他刚刮下来的一小片紫纹血芝。

  他嘿嘿笑了两声,把玉盒贴在胸口,小声嘀咕:

  「省……肯定省……就偶尔用那么一丁点……」

  然后他又蹲回去,继续摸。

  ---

  从此以后,库房门口偶尔会传来这样的对话:

  「徐大夫,你又进去了?」

  「老夫在研究!」

  「研究多久了?」

  「才两个时辰!」

  「……」

  「徐大夫,那株千年雪莲是不是变小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是光线问题!」

  「……」

  「徐大夫,你手里那是什么?」

  「没有没有!老夫什么都没拿!」

  「……」

  徐奉春的退休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

  东巡车队,行宫。

  夜深了。

  李斯站在寝殿外,听着里头的动静。

  殿内不时传来几声嘶吼——不像人,更像野兽。伴随着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和断断续续的、听不清的咒骂。

  侍从们缩在廊下,没人敢进去。

  李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

  ---

  殿内一片狼藉。

  烛台倒了,帐幔被扯下一半,几案翻倒在一旁。

  那个人蜷缩在角落。

  不——那不是人。

  那是曾经和嬴政有七分像的影子。

  此刻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色蜡黄中透着青灰。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掛在架子上。

  他抱着头,浑身发抖,嘴里喃喃自语:

  「药……给我药……药……」

  李斯站在门口,看着他。

  这个人,当年是他亲自挑的。

  和嬴政有七分像,听话,好控制。

  这些年,他替他上朝,替他见大臣,替他扮演那个「皇帝」。

  现在呢?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药!药啊!」

  那个人声音嘶哑得不像人。

  李斯过去,蹲下身。

  袖口一抖——

  「啪。」

  几隻纸包掉了出来。

  四包。

  整整四包逍遥散,落在那个人面前。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两隻手一起伸出去,把四包逍遥散一股脑全塞进嘴里。

  李斯瞳孔骤缩:「不可——」

  话没说完。

  那个人已经开始嚼了。

  纸屑混着粉末从他嘴角漏出来,洒在龙袍上,他浑然不觉,只是使劲嚼,使劲嚥。

  李斯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

  然后那隻手,缓缓落了回去。

  那个人把满嘴的东西嚥下去,靠回墙上,闭上眼。

  脸上掛着笑。

  「够了……这次够了……」

  李斯蹲在那里,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不动了。

  笑容还掛在脸上,像睡着了一样。

  李斯没有动。

  又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没有了。

  他收回手,看着那张脸。

  那张曾经和嬴政有七分像的脸,此刻瘦得只剩一层皮。蜡黄,青灰,毫无生气。

  但他嘴角还掛着笑。

  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李斯站起身。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顿了顿。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靠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

  李斯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

  门外,侍从们还缩在廊下。

  看见李斯出来,有人问:「丞相……陛下他……」

  李斯脚步没停,声音平平的:

  「陛下累了。今晚谁都不许进去。」

  侍从们点头。

  李斯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照得格外苍白。

  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然后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

  行宫里,那间寝殿的烛火还亮着。

  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靠坐在墙角,一动不动。

  像是睡着了。

  很安详。

  很安静。

  史书上只会记载:

  始皇叁十七年,丙寅,帝崩于沙丘平台。

  ---

  消息传到燕地时,已是十日之后。

  玄镜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密函,叩了叩门。

  里面传来嬴政的声音:「进来。」

  玄镜推门进去。

  嬴政正在看账册。沐曦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卷竹简,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温暖暖的。

  玄镜走到案前,单膝跪地,双手将密函呈上。

  嬴政接过,拆开。

  目光扫过纸上那几行字——

  「某已去。暂秘不发丧。请示。」

  字跡是李斯的,比平时更简,却也更沉。

  嬴政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密函放在案上,转头看向沐曦。

  沐曦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她知道他在看自己。

  但她没有开口。

  这是他的事。是他的国,他的臣,他的过去。

  她不插手。

  嬴政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玄镜。

  「告诉李斯——」

  他声音很平,没有一丝起伏:

  「留住嬴氏血脉即可。其馀的,他自行处置。」

  玄镜垂首:「诺。」

  他起身,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

  军都山。

  秋色正浓。层林尽染,红的枫、黄的櫟、青的松,交织成一片绵延不尽的画卷。山风掠过,捲起落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轻轻落在林间。

  太凰从林子深处踱了出来。

  银白的皮毛上沾着几片落叶,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跡,牠慢悠悠地走到沐曦身边,用大脑袋顶了顶她的手,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噥。

  沐曦低头看牠,从袖中掏出帕子,轻轻帮牠擦去嘴角的血跡,笑了:

  「吃饱了?」

  太凰瞇起眼,甩了甩尾巴,往她怀里拱。

  嬴政勒住韁绳,逐焰稳稳停下。

  「走吧。」沐曦摸了摸太凰的脑袋。

  嬴政伸出手。

  沐曦握住他的手,借力翻身上马。她坐直身子,背脊轻轻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呼吸时沉稳的节奏。山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

  太凰低吼一声,步伐轻快地跟在了马侧。

  踏旭跟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低下头,啃几口路边的草。

  不远处,一辆马车静静停着。

  小桃掀开车帘一角,探出头来,往山里张望。

  「东主他们……不会有事吧?」

  玄镜骑在马上,面无表情,目光却一直跟着那两个身影。

  「不会。」

  郭楚站在马车旁,手里捧着个水囊,慢悠悠喝了一口。

  芻德趴在一棵老树根旁边,手里拿着根草茎,正往一个小洞里戳。

  「嘖嘖嘖——出来出来——」

  洞里传来一阵清脆的虫鸣,他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趴得更低,脑袋几乎贴到地上,屁股翘得老高。

  ---

  林子深处,逐焰慢慢走着,蹄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太凰跟在旁边,步伐沉稳,尾巴一甩一甩,偶尔低头闻闻路边的草,又抬头继续走。

  沐曦转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阳光穿过树梢,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格外温和。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唇角微微勾着一个弧度。

  沐曦看着那张脸,有些恍惚。

  正史中,秦始皇死于始皇叁十七年。

  那个替身,正好死在这一年。

  而她的夫君……

  气息沉稳,身体结实,气色比刚到燕地时好了不知多少。这些日子,他每天练剑,每天喝她熬的汤,每天抱着她醒来。

  还有之前那一次以血换命……

  她体内那些来自未来的奈米科技,有小部分进入了他的身体。

  不会太多,但足够了。

  足够修復那些暗伤,足够让他比常人更强健,足够让他——

  沐曦轻轻笑了。

  那个死在沙丘的人,从来都不是她的夫君。

  史书上写的「始皇崩」,从头到尾,是一个替身。

  而她的夫君,真正的嬴政,会和她一起。

  ---

  「曦。」

  嬴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沐曦回神,发现他正低头看着自己。

  「为何一直盯着孤看?」

  沐曦眨了眨眼,唇角微微勾起:

  「在想……你教我骑马吧。」

  嬴政挑眉。

  沐曦继续说,语气轻快:

  「这样,你骑踏旭,我骑逐焰。逐焰喜欢我,牠会听话的。」

  嬴政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极淡极淡的弧度,是真的笑了。

  他揽着她的手骤然收紧,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然后低头,深深吻了下去。

  山风拂过,落叶纷飞。

  太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打了个哈欠,继续往前走。

  一吻结束,沐曦靠在他怀里喘气,脸颊烫得像火。

  嬴政低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是她见过最深的光。

  「现在就回府——」

  沐曦愣住:「回府?」

  嬴政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魅惑的笑意:

  「今晚,孤让曦……骑天下第一烈马。」

  沐曦的脸瞬间炸红:

  「政——!」

  嬴政大笑,双腿一夹马腹:

  「驾!」

  逐焰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箭般窜出。

  沐曦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树影飞快倒退,她的发丝在空中飞扬。

  她回头,看见那张笑的脸。

  嬴政。

  她的夫君。

  曾经的始皇帝。

  此刻,笑得像个少年。

  ---

  身后,踏旭愣了一下,随即撒开四蹄追了上去。

  太凰也动了。

  那头银白色的巨大身影,紧随其后,四爪翻飞,带起一路落叶。

  牠仰起头,发出一声长啸——

  「吼——!」

  不是警告,不是威慑。

  是开心。

  是跟着家人一起奔跑的开心。

  马车旁,芻德猛地站起来:

  「头儿!东主他们——」

  玄镜看着那两道疾驰而去的身影,看着那头紧随其后的白虎。

  然后他开口:

  「回府。」

  山道上,尘土飞扬。

  两匹马,一头虎,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沐曦靠在嬴政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风从耳边掠过的畅快。身后,太凰的脚步声紧紧跟着,偶尔传来一声兴奋的低吼。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联邦读过的一句话。

  「歷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不对。

  她想。

  歷史是由活下来的人继续的。

  而她身边这个人,会一直活着。

  和她一起。

  和太凰一起。

  ---

  夕阳西下,把整片山林染成金红。

  叁道身影在光影中拉得很长,很长。

  最后消失在山的另一头。

  风里,还隐约传来太凰的一声长啸。

  ---

  【全书完】

  先别走! 往下翻!

  ---

  后记

  嬴政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目光却落在窗外。

  沐曦靠在他肩上,手里捧着一杯茶。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阳光从窗櫺间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嬴政开口:

  「替身已死。」

  沐曦握紧了他的手。

  嬴政低头看她:

  「从此以后,再无秦始皇。只有赵大东主,和他的夫人。」

  沐曦轻轻笑了。

  然后她转头,看向书房角落里那个缩着脖子、试图把自己藏进阴影里的人。

  「暴躁龙。」

  那人抖了一下。

  嬴政也抬起眼,目光扫过去。

  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听说——」嬴政开口,语气平平的,「你第一版的结局,不是这样的?」

  暴躁龙跪在地上,发抖:

  「那、那个……东主……夫人……听我解释……」

  沐曦挑眉:「解释什么?解释你原本打算把我写回家乡后,被洗去记忆,然后在驪山皇陵里看到政的遗体和『政曦永契』铜镜,最后发疯?」

  暴躁龙的脸色白了。

  嬴政补充:「然后天人照顾她到终老?」

  暴躁龙的脸色青了。

  沐曦继续:「第二版呢?两个天人争夺我,政在古代孤独终老?」

  暴躁龙的脸色已经没法看了。

  太凰呲着牙,对着暴躁龙低低地「呜」了一声。

  嬴政放下竹简,站起身。

  暴躁龙整个趴在地上:「东主饶命!夫人饶命!太凰将军饶命——!」

  沐曦笑了。

  她走过去,把暴躁龙拉起来:

  「起来吧。我们不是来罚你的。」

  暴躁龙愣住。

  沐曦回头看了一眼嬴政,又转回来,轻声说:

  「是来谢谢你的。」

  暴躁龙张了张嘴。

  沐曦继续说:「也多谢读者们的留言,你才把结局改回来。从20万字写到80万字——」

  嬴政站在窗边,没说话。

  沐曦转头看向嬴政:

  「政,你不要对她发脾气了,可好?」

  嬴政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走过来,在沐曦身边站定。

  他低头,看着那个还跪在地上发抖的「暴躁龙」。

  「不罚也可。」

  暴躁龙抬头,眼睛亮了。

  嬴政补了一句:

  「但番外,继续写。」

  暴躁龙连连点头:「写!写!一定写!」

  嬴政又补了一句:

  「否则——」

  他顿了顿:

  「就关到芻德的蛐蛐儿窝里去。」

  暴躁龙的笑容僵在脸上。

  沐曦笑得趴在嬴政肩上。

  太凰在旁边甩着尾巴,喉咙里发出开心的咕嚕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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