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朔走进店中,四下打量
店内的光线倒是通明,几扇宽敞的窗扇大开着,午后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入,将整个堂间照得亮堂堂
只是店中陈设过于简单,靠墙立着几面光秃秃的矮柜架,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上面空空如也,没有摆放任何点心样品或装饰
堂屋中央更是空荡荡的,没有像寻常店铺那样摆设待客的桌椅,木地板在天光下反射出微光
这种情况,要么是主人家喜洁,要么是生意太过清冷
一阵风来,“叮叮当当”将窗下的银铃拂响
伏于柜台后打瞌睡的伙计迷迷糊糊转醒,见店里来了客人,起身,走出柜台
“客要买些什么?”伙计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呼延朔在店里转看,心里的疑惑更重,这店面从外面的招牌看,是甜品铺子没错,进来后,冷冷清清的像空室
不仅如此,空气中没有半点甜品铺子该有的香气
“们铺子怎的没人?连糕点也无?是做生意的门户?”一连三问
伙计笑道:“客哪里的话,挂了招牌,开了店门,不是做生意是做什么”
伙计又道,“只是们东家不常在铺子,常去外城,一去就是月余,店中诸多事宜交给们这些下人打理”
呼延朔一听,笑道:“看们东家不止这铺子一个营生,必是还有别的营生”
不然就这么个清冷的铺子,只怕不仅不能赚钱,还得往里亏
伙计嘿嘿笑道:“们东家确实不少钱,也不常来,就算回都城,只来转看一下就离开,店里请的有糕点师父……”
伙计说到这里,转回正话,“客,您要些什么?”
呼延朔正准备开口,店里又来了三人,两男一女
店伙计见了来人,慌得迎上去:“东家来了”
呼延朔转头,看向来人
为首的男子,端看面貌,三十来岁,当走进店中后,看得更清楚
其身形英挺,正处于一个男子最具风采的盛年,然而,的发间却掺了不少白发
进店后,朝自己看了一眼,出于礼节,微微颔首,然后走进了一屏之隔的里间
身后的一男一女也跟了进去
接着就听见女人的声音传出:“阿郎,集了当地十来人,们找遍,没有消息”
接着又是一男子的声音:“小人这边也没有消息”
安静了一会儿,是男人的一声“嗯”
呼延朔挑子挑眉,没去管,对伙计说道:“要一盒绿豆糕,有现货没有?”
伙计点头道:“有,有,有现卖的,上午才出了一屉,去给客人拿”
伙计刚准备往后去,呼延朔将叫住:“等等,不要上午的,这都过了半日,天又热,得拿去乌滋,这一去,路上再耽搁好久,怎么成”
“不打紧,客,给您用冰匣,您在途中过客栈时,换些冰就成”
们这方水土,不论是小的脚店,还是大的客栈,哪怕茶摊,都备了冰
呼延朔摆了摆手:“不在意这一时半刻,给现做”
伙计想了想,也成,应了一声,结果才走两步又被叫住
“客另有吩咐?”
“现做的糕点上能否拓字?”呼延朔问
伙计愣了愣:“拓字?客官是说刻个‘福’字,或者‘寿’字之类的吉庆字样?”
“不是,人的名字”呼延朔问,“但不是夷越字样,而是‘大衍’文字,能不能刻?”
没注意到,在说这话时,屏风后面,那原本隐约的低语声,骤然,彻底,消失了……
伙计“哎哟”一声笑道:“可巧了,可巧了,咱们家做糕点的师父,就是专从大衍请来的,客人您说说,这不是巧么”
呼延朔本没抱希望,现在一听,点头道:“那好,们替拓上人名,多加些钱于★com”
“好说,客人,您要加什么名?”
“缨……”
话音刚落,屏风里“咚”的一声,响出动静,像是有什么倒了
呼延朔瞥了一眼,没去管,继续道:“单名一个字,缨”
伙计持着一贯的笑,问:“哪个‘缨’?”
“怎知哪个‘缨’,又不识大衍文字,就照最常用的那个字就成……”
语音刚落,呼延朔见那位东家从隔断后走了出来
走到自己面前,照夷越的礼仪拱了拱手,呼延朔还了一礼
“小郎想在糕点上拓友人的名字,这份心意实属难得,只是……”陆铭章笑了笑,“若是刻错了文字,岂不辜负了这份诚心?”
呼延朔点了点头:“这话没错,只是不识大衍字,如何是好?”
“某自大衍而来,要不这样,某写几个常见的‘缨’字,小郎就算不识得也没关系,认个形,看哪个像,就是哪个了”
呼延朔双眼一亮,这个主意好,应下了
伙计备下纸笔,陆铭章执起笔管,分别写下几个字:荧,影,莺,缨……
将写好字的纸张推过去,问:“小郎看一看,哪个字形比较像?”
在问出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少年的神色,不放过一丝异样
呼延朔凝目看去,“啧”了一声,手指在几个字体间来回穿梭,这几个字怎么看着差不多
最后,停在“缨”字上:“这个,就这个”
陆铭章不露声色,问:“确定是这个?”
“是,就是它”
陆铭章点了点头,再问:“敢问小郎的这位友人贵姓?”
呼延朔抬眼,回看向陆铭章,稍稍抬起下巴,警惕道:“没说写姓,勿要多问,们只管拓一个‘缨’字便可”
陆铭章扬唇,露出一个笑:“好,小郎稍候”
终于,绿豆糕做好,店伙计将打包好的食盒双手奉于呼延朔
“客,您订的绿豆糕”
呼延朔不放心,让伙计将食盒打开,需得验一验,伙计心道,这位小郎看着年轻高大,想不到却是个心细之人
照的吩咐,将食盒打开了,香喷喷的,黄绿色糕点呈现
呼延朔低眼看去,糕体一方一方,齐齐整整地码着,边角带着弧度,糕体是浅浅的绿,那种刚冒头的春草尖儿上的颜色,绿得温润
鼻下是似有若无的米香和豆香,只这么看着,就知这糕点的口感必是不差
然而,将目光落在糕上的字体,“嘶”了一声:“这个……怎么瞧着和刚才那个‘缨’字有些不同?”
伙计也不懂,挠了挠耳
正在此时,一个声音不近不远地响起:“这个字是‘缨’的变体,更古,更老,是同一个字”
呼延朔转头看去,就见那位东家立于屏风旁
见如此说,便没有多想,让伙计将冰匣重新置好,然后付了银子,提着食盒离开了
在离开后,长安从屏风后走出来,立于陆铭章身侧:“阿郎,这次是么?”
陆铭章摇了摇头:“不知”
不知道是不是,失望了太多次,每次都以为是,可每次都不是
这少年的警惕心很强,不能问太多
“跟上去,看看往哪个方向去”
长安应诺,出了店门,追上呼延朔
陆铭章走回里间,坐下,黛黛往面上看了一眼,说道:“不要报太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如此境况,不知遇上多少回了”
陆铭章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仰头饮下
她见不语,看似无心地问:“若找到人了……是不是就要离开?”
“她在哪里,便在哪里”陆铭章说道
黛黛听后一愣,扯出一抹笑:“那位阿姑怎么可能认,她那样年轻,那样好看,再看看,做她阿叔还差不多”
她忍着鼻头的酸意,说道,“指不定人家另嫁了呢,岂不是白找这一趟?”
“不会,她在等★com”
她说过,她会等★com
……
呼延朔在没有任何通传的情况下入了城主宫,手里有符牌,可随意出入
然而,当进了正殿,却被告知戴缨不在城主宫
“阿姐去了哪里?”
依沐恭声道:“回贵人的话,城主去了小筑”
呼延朔一路在客栈换了几次冰匣,将手里的盒递上:“快拿去,重新置冰,拿去小筑”
依沐接过,让人重新置冰,再递回,见满额的汗,衣衫的领口和后背洇出一大片汗痕,劝说道:“贵人必是赶了一路,要不在宫里歇一歇,看这天色,一会儿城主就回了”
呼延朔咧嘴一笑:“等不了”
说罢,一阵风似的出了正殿
小筑建得有些样子了,成了默城的一处标志,所得的利钱,充盈默城财库
庄上的事宜仍让管事李忠伯打理
她在庄上转了一圈,刚走到一处泉池边,归雁笑着走来:“娘子,猜猜谁来了?”
“谁?”戴缨问
归雁侧过身,往身后一指:“朔来了”
戴缨看去,见少年头身皆是汗,手里还捧着一个食盒,让她又是欣喜又是震惊,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说什么
“阿姐,看,说还会来,喏……”呼延朔将食盒往前一递,“说喜欢吃绿豆糕,给带来了”
“可真是……”她笑叹一声,“不过随口一说”
接着她让归雁带去客房净身更衣
“不急,阿姐先尝尝这个绿豆糕”
呼延朔走到树下的一张矮几边,席地而坐,将食盒放于桌面,一面揭盒盖,一面说道,“快来,尝一尝,这个绿豆糕可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