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元宝(NPH) 105.请她跳支舞

  她知道齐砚洲在利用她。

  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把她从谢氏挖到洲衡?

  林妧没那么天真。

  她只是一直不知道,他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现在,她终于看见了其中一角,程家和程景川。

  原来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背后都有一条更早的线。

  她并没有觉得受骗,因为齐砚洲从来没在她面前装过好人, 而且,她也在利用他,成年人之间,很多事本来就没那么干净。

  林妧停在齐砚洲房间门口,大门半开着,她只看见他的背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知道了那些事,他的背影忽然有了些不同的颜色。

  程景川生来就是程景川,他的贵长在骨头里,而齐砚洲呢?是他自己一件一件穿上去的。

  他身上总有一点说不清的漂浮感,以前林妧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大概知道了。

  林妧不知道上一辈究竟发生过什么,能让一个人走到今天,还不肯回头。

  是多大的仇,多深的怨,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齐砚洲和她一样,好像都没什么地方可回。

  林妧看了他一会儿,要不她去抱他一下吧,想着她就推门进去。

  齐砚洲正背对着她,察觉到有人靠近,马上转过身。

  然后林妧就看到他一只手端着茶,另一只手拿着根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棒棒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指间转,手机扔在桌上,放着一首很老的歌,Frank Sinatra 的《Fly Me to the Moon》。

  林妧刚刚酝酿出来的,大概米粒大小的酸涩,莫名其妙散了一半。

  算了,这个老东西看起来好像并不需要任何人安慰。

  齐砚洲看到林妧脚上那双拖鞋,他花五块钱在小卖部买的。

  “站那儿干什么?”

  林妧看了他一会儿,还是走过去,伸手抱住了他。

  女人的温柔有时候比刀子好用,尤其对男人;一个拥抱,往往比十个问题更容易让他们放松警惕。

  她把脸贴在齐砚洲胸前,安静了几秒,至于这个拥抱里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试探,她自己也没算。

  齐砚洲手里的棒棒糖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松开:“老东西,你跟程景川……”

  林妧故意停在那里,齐砚洲已经明白了。

  “知道了?”

  果然,他甚至没有问她知道什么,又知道多少。

  齐砚洲把茶放下,神色没什么变化,只问她:“那你现在怎么看我?”

  林妧很认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下,安慰得十分明显。

  齐砚洲忽然笑了,其实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他早就发现兔子有个很明显的弱点。

  心软。

  别人给她一点真,她就很容易还回去。

  她知道他的身份以后,第一个反应是抱他,这几乎是她潜意识里最诚实的答案。

  齐砚洲并不觉得心软是什么优点,至少他活到三十六岁,见过的世界从来没有奖励过这种东西。

  何况她面对的是他,一个最开始确实想利用她,甚至直到现在,都还在计算下一步该怎么用她的人。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工地零星亮着几盏施工灯,土地沉在夜色里,偶尔有工程车从公路上驶过,灯光扫过窗玻璃,很快又暗下去。

  齐砚洲看了林妧半晌,在这一刻,他忽然不想算那些东西了。

  他想请这只兔子跳一支舞。

  齐砚洲忽然把桌上的手机拿起来,揣进兜里。

  “兔子。”

  “干什么?”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朝林妧伸出另一只手,然后微微欠身,西装革履,动作漂亮得无可挑剔。

  在这间白墙水泥地的临时招待所里,齐砚洲做了一个标准得近乎古老的绅士礼。

  “May I?”(可以请我的小兔子跳支舞吗?)

  什么样的人最吸引人?大概不是永远体面的人。

  而是见过太多不体面的东西以后,仍然有兴致把自己活得漂亮。

  比如此刻,他伸出一只手,请她跳舞。

  林妧把手放了上去,笑道:“勉强吧。”

  齐砚洲看着掌心里那只小手,也笑了。

  手机里那首老歌正唱到「让我嬉戏于繁星之间」。

  没有舞池,也没有华丽绚烂的灯,林妧裹着一身厚得有些滑稽的棉睡衣,脚上踩着五块钱一双的兔子拖鞋。

  画面怎么看都很诡异,但他们跳得很认真。

  齐砚洲一只手握着她,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腰后,林妧不太会,索性跟着他慢慢晃。

  走了两步,她忽然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谁的?”

  齐砚洲垂眼:“什么意思?”

  “林芳的侄女。”

  “兔子,开始审我了?”

  林妧没接这句话。

  齐砚洲抬起手,她顺势从他手臂下转过去,棉衣太厚,转得并不漂亮,甚至差点绊到自己拖鞋上的的兔耳朵。

  重新回到他面前时,林妧又说:“回答。”

  齐砚洲知道,兔子在倒查他接近她的起点,究竟是先看见林妧,还是先看见林芳留下来的这个侄女。

  “最开始不知道。”他说。

  林妧抬眼:“后来呢?”

  “决定把你挖过来以后,查过。”

  林妧看了他几秒,暂且收下这个答案。

  两个人继续往前,齐砚洲带舞很稳当,她几乎不需要想下一步往哪里走,到了门口,他握着她的手腕轻轻一带,两个人从房间晃进了走廊。

  林妧忽然又问:“那你知道我姑姑和程家是什么关系吗?”

  齐砚洲搭在她腰后的手稍稍用了点力,把她从门框边带回来。

  “你问的是程家,还是程景川?”

  林妧心里轻轻一动,她问的是程家,齐砚洲却自己把程景川挑了出来。

  有时候答案并不一定在回答里。

  “有区别?”

  “当然。”

  然后没了,齐砚洲像是真的只是来跳舞的,牵着她继续往前。

  林妧等了两步,他还是不说,第三步落下的时候,她那只五块钱的兔子拖鞋“不小心”踩在了齐砚洲锃亮的皮鞋上。

  齐砚洲停了一下,低头看鞋:“故意的?”

  林妧一脸无辜:“不小心。”

  齐砚洲笑了声:“是吗?”

  “嗯。”

  他显然一个字都不信,林妧也没打算装得多像。

  “所以什么区别?”

  齐砚洲却不接招,只重新握住她的手,忽然往前一步,林妧下意识后退。

  就这样前进好几步,直到林妧后背快碰上走廊的墙,齐砚洲才握着她的手一转,把她重新带回自己面前。

  距离一下近了,林妧抬起脸,两人四目相对。

  身体是近的,话是绕的,心软是真的,算计也没停。

  齐砚洲重新带着她往前,这一次林妧安静了很久,直到《Fly Me to the Moon》已经放到后半段,她才像是随口一样问:

  “齐砚洲,如果有一天,我和你要做的事冲突呢?”

  齐砚洲的舞步没停,可林妧感觉得到,他握着她的那只手停顿了一下。

  这才是她今晚真正想问的问题。

  她已经知道齐砚洲不干净,也知道自己正在他的棋盘上。

  她只是想知道,如果有一天,他利用她,而她真正挡住了他的路,他会怎么处理她。

  齐砚洲没有立即回答,只带着她转了半圈,林妧的后背从他掌心前掠过去,又被他接回来。

  “那要看是什么事。”

  林妧看着他:“如果只能选一个呢?”

  两个人还保持着跳舞的姿势,齐砚洲低头看着她。

  林妧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越界,可她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答。

  齐砚洲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逗兔子的笑。

  “真到了那一天,你先选你自己。”

  林妧想再问一句,那你呢?

  但问了也没有意义,齐砚洲这种人真正会怎么选,从来不是靠今晚一句话决定的。

  她只是把这个答案记了下来,然后她又踩了他一下。

  齐砚洲低头:“又怎么了?”

  林妧很平静:“没站稳。”

  齐砚洲也没跟她计较,只握紧她的手,把人重新带回来。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从房间晃到门口,又从门口晃进那条破旧的走廊,又晃回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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