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阑梦眯了下眼睛,心中嗤道,这女子倒是生了副唬人的好皮囊。
轮椅滚动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闷沉。
楚不迁搀扶陆阑梦坐到床沿,正要给她脱鞋,陆阑梦却拦下,转而抬眸叫了温轻瓷。
“你,过来。
如今西医紧俏,大多医生都自命清高,舅舅找来的那几个都是如此。
有些事,比起打骂要更磋磨人。
她知道温轻瓷是块硬骨头。
若不听话,就有了由头,可拿软鞭教训她。
没成想,温轻瓷竟依言照做,利落走到她身前,弯下腰。
陆阑梦执鞭的手微顿,眸光古怪地打量起温轻瓷来。
这人轻盈拂袖,神情淡然地替她脱鞋,脸上竟真的没有半点受了屈辱的恼怒,连个别扭的神情都没有。
下午的风光和骨气哪里去了?
“……”
这一鞭子,陆阑梦愣是没由头甩出去,难免憋屈。
她左脚脚踝与后跟被温轻瓷握住。
肌肤骤地传来一阵的陌生触感。
陆阑梦下意识想要收回脚,可腿骨受伤,她使不上劲。
于是那细白脚踝只孱弱地颤了一下,依旧还在温轻瓷的掌心。
耳边传来温轻瓷的嗓音,依旧是那种官话不标准的港城口音。
“大小姐,你且安住,勿要乱动。
温轻瓷右手大拇指压在陆阑梦的脚踝外侧,寻准位置后,摁揉动作不轻不重,手法了得。
刚开始一点疼痛,后来便是酸麻和舒爽。
不知温轻瓷是如何做到的,陆阑梦觉得自己一整日腿骨里那种隐隐的疼痛,竟是缓解了许多。
要不是这条腿是温轻瓷踢断的,陆阑梦会愿意赞她一句医术高超。
可惜了。
陆阑梦垂眸望向温轻瓷,打量着那双巧手。
若她的腿骨恢复如初也就罢了,可对此人小惩大诫。
若是好不了,就废了温轻瓷的手足。
她此时凉凉扫了眼温轻瓷的手。
此人十指生得修长漂亮,触感又如暖玉一般,骨节分明,灵活有力。
对医生而言,它不仅好看且有大用途。
毁了这手,就是毁了温轻瓷的前途,她以后再也做不成医生,算是给她的腿骨赔罪了。
心中有了盘算,伤腿又被人伺候得舒坦,陆阑梦心情不错。
她舒心时习惯用两指轻叩手边物件,三长两短的节奏,仿佛在打着拍子。
温轻瓷听见响动也不曾抬头,专心给陆阑梦按揉了一刻钟。
“大小姐可觉得好些?
她松手,往后退了两三步,才开口说话。
拉开点距离,饶是陆阑梦坐着,看向她时,也不需要费劲仰头。
倒是细心。
陆阑梦看温轻瓷一眼,没回好不好,但神情看得出来,并无不适。
女佣上前伺候,给她脱去了衣服,要换上广府香云纱做的无袖寝衣。
云纱质地独特,贴着皮肤就像凉水似的,陆阑梦夏季最喜欢穿这种寝衣。
期间,温轻瓷自觉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鞋尖前的一尺之地,长长的睫毛在她眼下投出一弯安静的弧影,仿佛一道帘栊。
陆阑梦倚在床头,懒洋洋支着额头,只余光往温轻瓷那头瞥了眼。
没安排住处,也没给她饮食果腹,却连句诘问都没有,这女医生倒是能屈能伸。
拿了本小书打发时间。
陆阑梦渐渐看得困了,就眯起眼睛打盹儿。
待确认主子睡了,楚不迁才轻手轻脚走到旁侧,熄了灯。
她没去隔壁房休息,而是跟温轻瓷一样,立在原地,两人站了一夜。
……
早晨。
东方刚透出些蟹壳青的微光,云层边缘染上极浅的藕荷色。
阳光尚未灼热,斜斜穿过庭院里的梧桐树,在青砖地上投下疏疏落落的光斑。
晨光正好移到床沿,照着陆阑梦的半边身子,睡衣下的曲线在光影中显出了柔软的轮廓。
脚踝露在被子外,每块趾甲都是贝壳般的淡粉色,脚趾微微蜷着,蹭着滑溜溜的缎子被面。
床上人喉间发出一声小猫似的、含混的鼻音。
腿很疼,疼得陆阑梦睁眼。
然而这睁开的第一眼,就看见外间站着的温轻瓷。
“……”
戾气横生。
温轻瓷也察觉到这细微的目光,安静又淡漠地看回去。
陆阑梦很白,不是那种脂粉堆出来的,而是透着光的、玉一样的润白,此刻被窗帘缝隙投射过来的晨光一映,几乎能看到颊边极细的绒毛,乌黑长发睡得有些松散,像是在枕上铺开的一片凉滑昂贵的缎子,眉眼黢黑,温润灵透。
安城第一美人的名头,并不是弄虚作假。
这位大小姐,的确美得不可方物。
可惜,仅仅只是中看,内里却如同蛇蝎般阴毒。
两个姑娘家视线隔空对上,撞起了缕缕硝烟。
温轻瓷沉默转头避开,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蹙了下眉,眼底流露出一丝厌恶。
她站了一晚上,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吃晚饭,没喝水,唇上起了层很浅的白皮。
陆阑梦起床洗漱,换了衣裳,经过温轻瓷身边时,也没说话。
温轻瓷也沉默不语。
早餐一贯都是在自己的小楼里吃的。
陆阑梦握着瓷勺,小口吃着粥食。
前两日,她夜里都睡不安稳,直至昨夜,温轻瓷给她按摩脚踝后,竟就没前几天那么疼了。
温轻瓷有双巧手,能给她缓解痛处。
就目前而言,陆阑梦还指望着她的医术。
眼下,她的伤腿比什么都要紧,挨打的仇,暂时可以往后放一放。
吃饱后,陆阑梦放下瓷勺,拿了干净的帕子擦嘴,而后才对楚不迁说道:“给她吃点东西,叫佣人给她铺床,仍睡在我那。
“叫人去催,让他们尽快查出这医生的来历。
“是。
为份工作打断主人家的腿,陆阑梦不太相信。
她垂眸,喝了口温热红茶,不露声色地藏起情绪。
这女子背后,说不定藏着什么阴谋。
……
学校已经放假。
吃了早餐陆阑梦就去练琴。
只弹了一曲,出来后,在自家小楼的大厅内,看见了二姨太太的女儿陆姵。
陆姵生得甜美,脖颈上带着珍珠项链,乳白色的西式连衣裙,同款同色的小皮鞋,见到陆阑梦,她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端庄地抬了下下巴。
“姐姐。
除了陆姵,还有三姨太太的女儿陆芫。
她跟在陆姵的后边,叫人以后就不再出声,瞥一眼餐厅的方向。
陆芫好动,打小就爱往外跑,皮肤晒得有点小麦色,肤色也不算白,生了双大眼睛,身板不文弱,健康有力,透出几分憨实的英气。
两人长得都有点像陆慎,尤其眉眼。
陆姵笑道:“听说姐姐收了个家庭医生,我们来看看。
陆阑梦看她一眼,说道:“医生也是人,跟你们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有什么可看的?
“要看的,她能入姐姐的眼,肯定有过人之处。
陆阑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脸色淡淡,半晌没言语。
陆芫在旁插了句话:“大姐姐,我可不可以去餐厅吃几块点心?
陆姵觉得丢人,不着痕迹蹙了下眉。
左右不过是一点吃食,陆阑梦懒得跟庶妹们扯皮,叫女佣给她们端上茶水和点心,自己去楼上讨清静。
楚不迁扶她从轮椅上起身,院子外的佣人就是这时候进来通禀的。
“老爷回来了,让大小姐去一趟。
陆阑梦眼中很快晃过一丝玩味,懒洋洋答道:“知道了,等会儿过去。
佣人忙说:“是要紧事,老爷让小姐立刻过去,不可耽误!
陆阑梦依旧不疾不徐:“医生给我的腿骨调整夹板,总需要点时间,若阿爸着急,让他来小楼见我吧。
佣人还想说点什么。
洛爷从楼上飞快窜下来,冲着他,又是龇牙又是咧嘴,一脸凶相。
整个陆公馆,就没人不怕这只恶犬。
佣人额角冷汗直冒,只象征性地把陆老爷的话表达清楚,不敢再多说,很识相地离开了。
……
公馆正院,书房。
陆慎坐在桌后,襟前挂着怀表链,衬衫西裤下配黑皮鞋,梳好的背头,抹了发油,整齐干净,一派士绅的体面模样。
人是生得儒雅,可面色却难看,带着阴沉压抑的怒火。
只因陆阑梦半个时辰后才到,而他只叫了她来,这不孝女居然带了三人一狗,气焰嚣张。
陆阑梦坐在轮椅上,楚不迁与温轻瓷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剩下一个人,是陆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