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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涅之线 Chapter15

  荒冢厅坐落在北境的荒原上,城堡的石头泛着沉沉的铁灰色,像一块被风雨啃噬了千百年的巨兽骸骨。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灌进堡门的拱道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薇洛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那座不算高大的塔楼,翻身下来,把缰绳递给随行的侍卫。

  达斯丁夫人亲自迎了出来。那位夫人裹着一件厚重的灰色羊毛披肩,面容瘦削,颧骨高耸。

  她没有多余的客套,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人在里面,您放心,伤口处理过了,没大碍。

  “谢谢您,夫人。”薇洛跟着达斯丁夫人穿过石廊。

  玛姬躺在偏房的一张窄床上,腿上缠着厚厚的白布,左臂也吊着绷带,脸上还有几道未褪的淤青。

  看见来人,她挣扎着要坐起来。

  躺着别动。薇洛快步走过去按住了她的肩膀。

  玛姬的眼睛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小姐……我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薇洛在床沿坐下来,乔佛里那个畜生干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好好养伤,等能走动了,就回西境去。我已经让达斯丁夫人替你安排好了。

  玛姬攥住她的手指,那您呢?您还留在这里吗?

  我去临冬城,然后再去绝境长城,不用担心。

  薇洛从腰间解下钱袋递给玛姬,又留了两名兰尼斯特家的骑士。

  北上的路越走越冷。

  离开荒冢厅后,草地在脚下逐渐变稀,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砂土和碎石,路两侧的树也矮了下去,枝干被风削得歪歪斜斜。

  她骑马骑了大半日便觉得腿磨得生疼,膝盖也酸,在提利昂带着戏谑的目光里愤愤地爬进了马车。

  我早说了让你坐车,提利昂从马背上歪过头来,“何苦跟自己过不去。

  薇洛把车帘撩开一条缝,“我这是锻炼一下。”

  “不错的想法。”提利昂故作惊讶,竖起了大拇指。

  薇洛拉上窗帘,她自闭了。把雪团捞进怀里,薅着它的尾巴。

  “给你取个名字吧,狐狸形态就叫雪团,人形态就叫凯尔。”

  “小凯尔,大凯尔,怎么样?”

  白狐闭上眼睛,选择装睡。

  “沉默就代表同意。”薇洛自言自语。

  马车在路上颠簸着走了大半日,临近傍晚时终于看到路边有一座小农场。

  几间歪歪扭扭的木屋,院子里散养着几只瘦骨嶙峋的鸡,一口井沿被绳子磨出了深深的凹槽。

  提利昂让人停下来歇脚,顺便讨口水喝。

  薇洛踩着车凳下了地,然后她听见了争吵声。

  是从最左边那间木屋里传出来的,尖利的女声夹杂着男人粗哑的吼叫。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

  她皱眉看向那边,提利昂也听见了,正歪着脑袋听着,然后从马背上滑下来,朝她努了努嘴。

  去瞅瞅?他用那种事不关己又饶有兴致的语调问。

  薇洛示意布拉克斯去看看,什么情况。

  那扇歪斜的木门被推开,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从里面跌了出来,赤着脚踩在泥地上,头发散乱,脸颊上还有一道通红的掌印。

  她身后跟着一个满面胡茬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瘦得像一截枯柴的白发老农。

  你跑什么?!中年男人骂骂咧咧的,人家出了两袋小麦的聘礼!你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

  我不嫁!那姑娘尖叫着挣扎,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你没事吧。”布拉克斯扶住她。

  她猛地回过头来,对上一张陌生的、穿着精致骑装的年轻面孔,愣了一下,眼泪就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

  薇洛也猜到了三人之间的关系,看着哭泣的少女,她心软了,“我们路过此地,正好缺个仆从,开个价吧。”

  中年男人脸上的凶悍瞬间被一层精心算计的谄媚取代了。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金发少女的衣服,又把目光落到提利昂身上那件虽有些旧但质地明显不便宜的皮袍上,嘴角裂开一个笑,二十枚金币,小姐。这丫头能干得很,洗衣做饭劈柴挑水——

  五枚。提利昂伸出五根手指,这种人他见多了,都是见钱眼开的东西。

  十枚!不能再少了——我含辛茹苦把她养大啊。

  薇洛想要同意,但提利昂拦住了她。

  三枚。他强硬地说道,要么三枚,要么我们去下一家。你女儿除了哭和跑,我没看出别的本事。

  中年男人的嘴张了张,还想再挣扎几句,他看向骑士手中的剑,最终咽了咽口水,点了点头。

  三块金币从提利昂的指间弹出去,精准地落进男人摊开的掌心里。

  老农在旁边急得跺脚,嘴里含糊地嘟囔着我的媳妇、我的媳妇,提利昂又扔给他一枚金币,消音了。

  薇洛走上前,把那个还在流泪的姑娘从地上扶起来,掏出手帕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和灰尘。

  “布拉克斯,你带着她。”

  又走了两个钟头,到了赛文城。

  薇洛打开窗户,对那少女说道,你不用害怕,你现在不想留在我身边也行,我放你走,给你路费。

  姑娘愣了一下,抬起一双被泪水泡得发红的眼睛看着她,过了好几息才哑着嗓子说,……我……我没地方去了。父亲把我赶出来了,村里人也不会收我……

  那就留在我身边。薇洛说道,但我先把话说清楚,我不是开善堂的。你做我的侍女,要干活,要用心,要替我做事。我不会亏待你,但你也不能指望我白养着你。明白吗?

  姑娘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小姐。我……我什么都能干。

  叫什么?

  ……米娅。

  米娅,薇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了指后面的马车,你去休息吧,那个是放置物品的。

  在赛文城休整一夜,一早出发。

  很快便至临冬城近郊,林木渐密,前路隐约可见临冬城高耸的塔楼轮廓。

  三名骑士策马护在道路两侧,提利昂骑马走在队伍中段,两辆马车稳步随行,车夫稳稳控着缰绳,一路宁静,没什么行人。

  谁也未曾预料变故骤生。

  灌木丛中突然冲出一头体型庞大的黑鬃野猪,粗硬鬃毛倒竖,臀侧插着一支断箭,鲜血淋漓,狂性大发,赤红的眼珠死死盯着路上活人。

  布拉克斯反应极快,瞬间拔刀欲拦截斩杀。

  可这头野猪骤然调转方向,蛮横直冲骑马的提利昂。

  提利昂根本来不及躲闪,马匹惊嘶扬蹄,他重心一空,整个人狼狈地从马背上滚落,重重砸在土路尘埃里。

  “堂哥!”

  目睹一切的薇洛满脸担忧。

  布拉克斯策马突进,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一刀斩落野猪头颅,救下了提利昂。

  众人尚未松口气,两侧密林忽然接连响起数道狂暴猪嚎,动静极大,枝叶簌簌震落。

  三四头成年野猪相继冲出树林,獠牙雪亮,个个凶悍狂躁。

  骑士立刻提剑迎上,金属交击的铿锵声瞬间炸开,混乱不堪,兵刃相撞、兽嚎马嘶交织一片。

  提利昂极其机敏,迅速就地翻滚,利落躲入后方马车底下,避开野猪冲撞的攻势。

  薇洛正思考着该怎么办,突然巨大的力道直接掀翻整架马车。

  一头粗壮野猪狠狠拱撞她乘坐的马车,蛮力惊人。

  车厢轰然侧倒,薇洛随着倾斜的车厢狠狠滚落磕碰在木板之间,身子被颠簸震得发懵。

  她怀中紧紧搂着雪团,“等生死一线的时候你再用魔法。”

  她不想雪团这么快暴露,一旦魔法重新出现在维斯特洛大陆,那将引起巨大的浩劫。

  两头矫健凶悍的冰原狼自林中俯冲而下,纵身扑向肆虐的野猪,瞬间牵制住两头疯兽。

  紧接着,三道少年身影策马疾驰而出,匆忙收缰勒马,停在林边。

  中间红棕色卷发的少年最先沉下脸色,握着长弓的手骤然收紧, “该死,是我们惊扰了野猪群。它们受惊发狂,冲到大道上来了。”

  左边及肩黑发少年的语气带着几分懊恼与不耐, “这群畜生真是疯得彻底,偏偏冲到官道伤人。”

  右侧的少年,乌黑卷发,灰色眼睛看向掀翻的马车,立刻捕捉到异常,他抽剑出鞘,毫不犹豫冲向混战中心。

  “雪诺,小心一点!”,红棕色卷发的少年当即拉满长弓,箭矢锁定一头野猪。

  一头凶悍野猪,正拱着笨重头颅,疯狂扒拉车窗,獠牙狰狞,试图啃咬车内之人。

  薇洛心底翻涌着极致的恐惧,浑身紧绷,指尖发凉,可她不敢有半分退缩。

  怀里紧护着雪团,另一只手死死攥紧匕首,双腿绷紧,在野猪头颅探进来的瞬间,拼尽全力狠狠踹出。

  野猪吃痛嘶吼,却依旧不肯退去,越发疯狂地往里拱。

  恐惧几乎攥住她的四肢,可求生的意志压倒一切慌乱。

  她眼疾手快,趁着猪头贴近的刹那,手腕狠狠发力,匕首精准刺入野猪赤红的眼窝处。

  凄厉刺耳的猪嚎骤然炸开。

  野猪剧痛发狂,头颅疯狂扭动。

  锵、锵 ——

  少年两剑精准破开野猪脖颈血肉。

  庞大的猪躯瞬间失力,重重瘫倒。

  他直接将沉重野猪尸体从车厢缝隙拖出。

  透过破损倾斜的车厢缝隙,他看见了蜷缩在里面的少女。

  她发丝凌乱,衣衫沾染尘土。

  二人视线相撞,他猝然对上一双明亮清澈、蒙着一层薄薄水光的蓝色眼眸。

  那里面盛着尚未褪去的惶恐,却没有崩溃的怯懦,像暴雨过后尚未平息的海面,澄澈透亮。

  这是从未有过的悸动,却牢牢攥住了他的视线。

  他伸出手,“没事了,我拉你出来。”

  “谢谢。”薇洛先将怀里的雪团递到他掌心。

  少年一怔,下意识接住狐狸。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少女的手腕,稍稍发力,将她从倾翻的马车拉出。

  少女踏出昏暗破败的车厢那一刻,天光恰好落在她身上。

  一身清雅精致的绿裙不染俗气,哪怕沾了些许尘土,依旧端庄华贵。

  一头灿烂金发披落肩头,在清冷的日光下如同流转碎光。

  少女眉眼尚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浅淡茫然,柔弱又坚韧,美得让周遭风声都凝滞半分。

  不远处刚收弓的、擦拭长刃的两个少年,目光齐齐定格在她身上,一瞬失神。

  他们见惯了北境粗粝风雪、质朴乡野,从未见过这般容色的少女,像月亮一样。

  薇洛环视四周,都是野猪的尸体,幸好无人死亡。

  提利昂早已从车底爬出,身上并无大碍。

  布拉克斯右臂被咬伤了,薇洛让米娅从马车里翻出医疗箱,开始为他简单包扎。

  “实在抱歉,是我们狩猎不慎,惊起野猪群,酿成祸事,所有过错皆在我们。”棕发少年诚恳道歉。

  提利昂没有半点好脸色。“原来你们是猎户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劫匪呢,杀人越货。”

  任谁平白遭遇一场死劫,都不可能全然大度无绪。

  少年愈发愧疚,“不知诸位此行欲往何处?若需赶路,我们三人可为诸位引路护送,略作弥补。”

  “临冬城。”薇洛为布拉克斯处理完伤口,站起来淡淡说道,“还请将我们所受到的损失尽数赔偿。”

  听见临冬城,三个少年眼底皆是一喜,心头不约而同掠过一丝雀跃。

  黑发及肩的少年从野猪尸体上拔下那只精致的匕首,擦干净,还给少女,他为她介绍着,“这位是罗柏?史塔克,临冬城的少主。”

  薇洛看向那名红棕发少年,“原来史塔克少主这般缺乏打猎经验,竟能让受惊野猪冲上官道伤人。”

  一句话不轻不重,从她嘴里说出来一点也不刻薄,十足坦率。

  一旁沉默寡言的黑色卷发少年,闻言肩头微颤,低低笑出了声。

  “是我的错。”罗柏顿时有些窘迫,手肘轻撞了一下黑色卷发少年的胸口,然后依次介绍,“这位‘爱笑’的是琼恩·雪诺。这位是席恩·葛雷乔伊。”

  他再度诚恳致歉,“是我疏忽在先,所有损失,马车、损坏的物件、侍从的伤患医治费用,我尽数承担,必定全额赔偿。”

  “那就拜托了。”

  众人迅速简单收拾残局,罗柏随行的侍从快步赶来,有条不紊地清理道路。

  薇洛、米娅与提利昂一同坐上仅剩的完好马车,继续向北前行。

  提利昂方才滚下马,脸颊蹭出一道浅浅的擦伤,薇洛取出干净软布,细细替他擦拭,上药。

  “那三个毛头小子,见到你眼睛都直了。”

  “堂哥,你就别打趣我了。”

  “我说的是实话,你瞧,说什么来什么。”提利昂看向窗外。

  罗柏骑着马与马车并行,贴近车窗,“不知小姐去往临冬城,所为何事?”

  “游历一番,顺便要随守夜人的队伍前往绝境长城一趟。”

  “绝境长城?” 罗柏微微讶异,随即愈发热忱,兴致勃勃地为她介绍起整片北境,“北境气候苦寒,长夏微凉、冬季极寒,我们这里有先民遗留的古冢、广袤的狼林、澄澈的冰河旷野,临冬城内有玻璃花园、藏书塔楼.......”

  他语速轻快,细细讲着北境的风俗、好玩的去处、独特的风物气候.....恨不得把北境送给面前的少女。

  薇洛探出脑袋,礼貌地捧场,“哇塞,这么有趣。”

  “还有很多灵异传说......”

  少女听得格外认真。

  一旁的席恩,偶尔看向那金发身影,带着几分玩味的打量与好奇。

  唯独那个黑色卷发的少年全程沉默,骑马走在最侧方,一言不发,可他的余光从未离开那扇车窗。

  瞥见她浅笑的侧脸,雪诺的心跳便会加速。

  他默默在心底认定,这世间,再不会有比她更好看、更动人的人了。

  一路闲谈慢行,气氛松弛温和。罗柏思索片刻,终于忍不住询问,“还未请教小姐的名字。”

  “薇洛·兰尼斯特。”

  一个姓氏,骤然让罗柏、雪诺、席恩三人同时一怔。

  兰尼斯特,西境雄狮,君临权柄最盛的家族。

  罗柏微微正色,轻声确认,“小姐是随国王陛下北上的王室一行人?”

  “嗯。” 薇洛坦然承认,“我的堂姐,便是王后。不过,我比国王先到达临冬城了。”

  不多时,巍峨肃穆的临冬城终于近在眼前,厚重石墙、凛凛塔楼,尽显北境的雄浑气魄。

  入城之后,罗柏吩咐总管维扬?普尔,将客室靠神木林一侧的整套贵宾套房收拾出来,给少女居住。

  这一处套房避开校场的喧嚣,石墙之内有温泉流过,屋内终年暖融融的。

  卧室窗外,便能望见神木林茂密的林木,窗下的池塘蒸腾着薄薄的水汽。

  套房附带起居室,另有两间小屋分给她的侍女,楼下厢房安置兰尼斯特的骑士随从,受伤的誓约骑士就近安置在隔壁偏房,方便学士随时过来换药。

  罗柏命人火速传唤临冬城学士前来诊治伤口,又调配数名侍女与两名厨子听候差遣。

  “今日祸事由我而起,这些安置算作补偿。”

  他站在厅中,蓝眼睛坦诚望着少女,嘴上是合乎礼数的正经说辞,心底藏的,却是少年人纯粹又炽热的心意。

  薇洛很满意四周的环境,便接受了这份安排。“多谢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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